第92章 争吵

  天刚蒙蒙亮，长三郎早起打算帮继国岩胜缝补破掉的和服的时候，恰好看到继国岩胜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将需要缝补的和服整齐叠好放在身前，边上摆放着装伤药的小木箱。

  “岩胜大人，阿万夫人已经准备好早餐了，请您过去用一些再歇息吧。”长三郎在他不远处跪坐下来，行礼道。

  在刚刚来到小工坊的时候，长三郎也为女公子一天居然要吃三餐感到惊讶，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毕竟女公子是明国人，总有些习惯和他们不一样嘛。

  继国岩胜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小药箱上，他轻声问道：“……女公子梳洗好了吗？”

  长三郎道：“阿万夫人已经去催女公子了……”见岩胜皱起眉头，他连忙补充道：“这也是女公子的要求。”毕竟女公子有很多工作要做，身上又担着要为琉球王室制造送往明国的贡品的要务，她会让阿万来催促自己起床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岩胜这才道：“……待到梳洗完毕之后，再来通传吧。我有事要面见女公子。”

  长三郎连忙低头：“是！”

  看着长三郎远去的背影，继国岩胜反而舒了一口气，有些庆幸自己接受了他作为自己的侍从——要是他和女公子之间只有那个名叫阿万的仆妇在中间通传，或者等到那个仆妇有事要离开，他不得不毫无通传的去和那个女人面对面说话，那就实在是太失礼了。

  金凤梳洗完毕，随便吃了一碗阿万做的杂菜粥充饥之后，才坐在一边听着长三郎通传继国岩胜有事需要面见她的事情。

  她捧着粥，思忖了一会之后，才笑着摇摇头道：“到这了还搞这一套，这人也真是古板了。”

  长三郎立刻反驳道：“这是岩胜大人恪守礼仪的表现，请不要指责他……”

  金凤看着他一副着急忙慌要维护继国岩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恪守礼仪是好事，但他太过了，会让人在和他相处的时候如坐针毡的。”

  长三郎还想再说什么，又似乎没有办法反驳金凤的话，整个人露出了愁眉苦脸的表情来。

  “我知道了，”金凤将吃干净的碗放在一旁，和阿万笑着对视了一眼，“让他来吧，正好我要过一会才前往工坊。告诉他我在客房等待。”

  而且，自己也有事要找他聊聊。

  继国岩胜将需要缝补的衣服交给长三郎之后，便拿着小药箱动身往客房，只不过当他看到这个女人坐在敞开的格子门后，连遮挡的厢帘也不落下的时候，忍不住把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对自己作为缘一的女人这件事没有一点自我认知吗？

  继国岩胜停下了脚步，有些烦躁地开口道：“……女公子为何不把帘幕放下？”

  金凤道：“我不想遵循这些臭规矩，明明面对面能好好说的事情，非要自欺欺人，难道隔了帘幕就不算是独处了吗？这地方只有那么一点大，还要整得这么花里胡哨的，骗谁呢。”

  她之前一直都是那种试探性的语气，礼仪和态度都恰到好处，突然间用词如此粗俗，把岩胜听得直皱眉。

  哦，倒也不是针对自己……她对缘一也这样。

  一想到这种不讲礼仪的粗俗态度其实相当的一视同仁，嫌弃之下，反而也并不难接受。

  他沉默了一会，还是选择跪坐在较远的地方，垂眸不去看眼前这个女人的脸，转而将手上的药箱放在身前向前推了一些：“……前来归还药箱。”

  金凤摇头道：“这本来就是给你的，不需要还给我。”

  继国岩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几乎就是明牌着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觉得他不如缘一，会在和强力的上级恶鬼战斗的时候受伤。

  心口的位置又开始泛出难受的酸意。

  他现在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待着，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闭上眼睛，恢复体力。

  “也许，你会觉得我为你准备药箱，是觉得你不如缘一。”

  就在这个时候，少女的声音在上座响起，像是在他耳边点响了一个炸雷一般，顿时在心底涌起了一股夹杂着杀意的羞耻感。

  ——看，果然吧……

  “在继国缘一刚刚接手护卫我的任务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和他相处，我总是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恰如我现在面对着您一样。”金凤却没有想要退缩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木着脸，垂着眼，想要努力控制住自己神情的……明明拥有着相似的脸庞，气质却截然不同的男人。

  “虽然在那之前，说着‘不会以对待缘一的态度来对待您’，但左思右想之后，还是决定和您开门见山。”

  “我接下来，所思所想所做，都会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知您，还请您以相同的态度回应我。”

  继国岩胜终于抬起眸，在这场交锋里第一次正视了眼前的这个女子。

  仿佛像是被紧紧锁着的门悄悄打开了一个门缝，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陈旧的“吱呀”声一样，金凤看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像是实在是忍耐不住，压抑到了极点的，嘲讽的浅笑，偏他说话又像是牛车一样慢条斯理：“……阁下以什么身份和在下说这句话呢？”

  岩胜的目光冷淡，如同冬日的月光一样：“……若您和初见时一样，以‘缘一的主公’这个身份来说这些话，倒也罢了。”

  “……您对自己是缘一女人的身份毫无自知吗？”

  金凤的眼睛缓缓睁大。

  眼前的继国岩胜，像是在夜间层层朦胧月光下露出毒牙的蛇一样，紧绷着下颚，抬起头来，自上而下俯视着她，仿佛正在面临一场武士之间的生死交锋。

  “无媒无聘，你在说什么胡话？”她立刻也毫不客气地竖起了自己的尖刺，对着继国岩胜反击道。

  继国岩胜气笑了，连说话语速都快了一些：“私相授受，互诉衷肠，如何不是？”

  他看着眼前女人那张美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像是面具摔碎了一样的凶狠表情：“继国岩胜，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我给你准备药箱是关心你，不是所有人一开始都能接受日夜颠倒的生活习惯的，准备药箱也是为了不时之需。”

  “难道说就因为我会给你准备药箱，希望你迟早能克服这种生活习惯的变化，对着你释放善意，我就活该接受你这样牙尖嘴利地讽刺是吗？好心当驴肝肺你还有理了？”

  继国岩胜看着那张几乎可以用倾国倾城来形容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地忿怒神情来，突然觉得很可笑。

  ——喜怒哀乐，似乎眼前之人从来不介意将自己的感情表现在脸上。

  倔强、粗鲁、泼辣，绝不忍气吞声。

  作为女人，实在是糟糕透顶的性格，也不知道缘一到底为什么这样为她着迷。

  继国岩胜是知道的，那串金珠护身符，她一开始其实只给缘一准备了——毕竟于情于理，她只给缘一准备礼物才是符合礼节的。

  然而，在送出礼物的时候，她却说“这是我给你们二人准备的礼物”。

  他的礼物，其实并不是眼前之人准备的，而是……而是那个已经变了很多的弟弟，在看到她为他准备的礼物之后，才想到要给自己这个兄长也准备一份。

  然而……沉溺于呼吸法和剑术训练，又因为哗变之事耗心耗力的自己，根本没有想到要给缘一准备一份回礼。

  昔日就算放风筝的时候，也会笨手笨脚被风筝线缠住的缘一，已经逐渐长成。

  自己却于礼仪上有了懈怠疏忽这件事，是靠着眼前女子那敏锐的观察才避免了尴尬。

  想到这里的时候，继国岩胜才沉默了一会，将手搭在佩剑上：“……多谢女公子准备的药箱，是在下失礼了。”

  “……至于一视同仁之说，实在恕我不能接受，还请女公子恪守礼仪，莫越雷池。”

  他的说辞并没有让金凤消气。

  继国岩胜反而听到她用更加恼火的声音抱怨道：“你们兄弟两个真是亲兄弟，在拿我走什么流程不成？怎么接手护卫我工作的第一件事都是三句话把我气饱了？！”

  对方似乎一时半会并不打算因为他对药箱的事情道谢而消气，反而“啪”一声把格子门拉上了。

  “气死我了，拎着药箱回你房间睡觉去吧。看到你的脸我就来气，让我自个消消气。”

  岩胜：……

  ——实在是……太过直来直去，十分粗鲁了。

  太过轻易表现出恼怒，或者脆弱的情绪，这种性格并不适合作为上位者，很容易被心怀野望的下属抓住弱点下克上。

  他看着眼前药箱，过了一会之后，还是恪守礼仪一般得低头：“……在下告退。”便拎起了眼前的药箱，转身离开了客房。

  但不知为何……将淤积在心底的那些想法，一股脑地说出来之后……

  ……心里却非常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