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哗变

  金凤窝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便爬起来披上外褂，打开了格子门，外头果然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下午欣赏垂枝樱的时候，没有下定决心来告诉筱子自己的护卫要换成继国岩胜这件事，现在想来有些后悔。

  难得有些愁眉苦脸的她叹了口气，不由得开始思考起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虽然有的时候她也不反对隐瞒一些事情，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日子反而过得轻松一些。但就这样隐瞒不说，事后挑破起来，又会显得格外让人误会。

  还有那本日记……

  只是还没等她再细细考量，前院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喧哗声，金凤连忙连滚带爬地跑回到床铺旁，拿起面具胡乱套在自己的脸上，随后裹着外褂站起来，正好撞到全副武装的筱子，她身后跟着抱着小公子蛏丸的乳母，手上却拿着一把比她身高还要高出许多的薙刀。

  “姐姐。”筱子身后的侍女们要么穿着胸甲，要么用简单的布甲将要害遮挡了一下，手上都拿着开了刃的薙刀。

  “怎么了？”金凤迎上去询问道。

  “不太清楚，大概是前院有人哗变，不要紧，我已经派人移动重物去堵住垂花门了。”筱子握着薙刀柄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她也很清楚如果前院有人哗变，那么自己这些女眷无论如何是无法阻挡杀进来的武士们的。

  好在天在下雨，即使使用火攻，只要对方没有足够数量的火油，火势不会蔓延得很大，她必须做好两手准备，至少要先将蛏丸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方去。

  外面在下雨，自己手上的火铳用不了，金凤将目光落在了筱子手中的薙刀上，筱子立刻扭头对着身边的侍女道：“去拿一把来。”

  金凤现在很庆幸继国家的两个兄弟长得足够高大，所以隔开前后两宅的夹道女墙修建的比一般的宅邸要高得多，继国岩胜又在自己上次翻墙卡住丢人之后，派人把女墙的裂隙、狗洞全填了，并且还在女墙的上面铺上锋利的碎石，不然现在大概早就有人已经翻墙进来了。

  内宅的侍女们堵着门严阵以待的时候，喧哗声反而渐渐息止了下来。

  就在所有人惊惧不定的时候，有人从垂花门顶端翻墙而入，在侍女们的惊呼之中轻巧落地，那张和家主大人别无二致，但是却带着很标志能区分兄弟二人的斑纹的脸，让金凤松了一口气：“缘一，怎么了？”

  筱子的眉头却紧皱起来：“怎么能直接翻墙而入呢？”

  喧哗声既然已经息止，自己这位野得没边的小叔又在这个时候直接翻墙而入，那就是前院的哗变已经被岩胜大人按住了。

  缘一身上被雨水淋得湿透，他没有对筱子的话做出反应，而是自顾自地看向金凤，确认了她安全之后才道：“……前院有武士哗变，兄长已经解决了。”

  金凤对他说的话感到奇怪。

  若是要哗变，趁着继国岩胜不在的时候动手不是更简单吗？为什么要等到继国岩胜回来之后才动手？

  缘一看着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没事就好。”这么说着，就想转身离开内宅。

  金凤上前伸手揪住他的袖子：“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缘一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没事的。我……”

  筱子则打断他的话，说：“这是继国家内部的事情，姐姐，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你身上都湿了，我们还是早些去换衣服更好。”

  金凤将目光投向缘一，后者点点头，像是十分赞同筱子夫人的话，于是金凤便叹了口气：“那等到你们那边结束了，请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吧。”

  她现在心里非常的不安，总觉得继国家这个情况实在是太过复杂了，让她心口憋得慌。

  虽然缘一曾经告诉过自己继国家当年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但他的叙述只有他的视角，并不是事件的全貌。

  金凤的心底又一闪而过继国先夫人的那本日记。

  筱子命侍女打开通往外宅的垂花门，缘一便从门出去，往继国岩胜那边赶过去。

  发动哗变的武士已经被拿下了，继国岩胜记得这几个人，当初母亲去世之后，这几个人便被父亲派去寻找缘一，自己继位之后，因为心里的一些事情，无法对这些人做出公正的安排，反而不上不下地一直卡着，既没有责罚他们寻找缘一不力，也没有撤销他们的职务。

  ——就只是这样放在一边放任不管。

  他现在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侍从们缴械，又绑起来按在地上的为首武士道：“……为什么？”

  其实不需要他回答自己，继国岩胜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想必，是父亲在临终前，嘱咐他们如果找到缘一，就让缘一替代掉自己吧。

  然后，又因为自己离开了家，像个不合格的家主那样，从沉闷又压抑的继国家里逃走了，他们才会在自己带着缘一回到家中的这个五月节，发动了下克上的哗变。

  一股在工坊的时候，再也没出现过的恶心感又从胃部一个劲的往喉头涌。

  继国岩胜伸手从自己身边的随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丢到了跪在地上的家臣跟前：“自己切腹吧。”

  “……即使父亲大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依然为他的遗愿效忠，给你一个属于武士的体面死法。”

  ……自始至终，自己只是缘一的替代品罢了。

  一直被按着头，嘴巴里塞着碎布的家臣突然停止挣扎，抬起头来，嘴里犹自发出“呜呜”的呼喊声，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岩胜命人取出了他嘴里的碎布，他便一股脑的将自己的怨恨倾吐而出：“您一味的不同周边的藩国联盟，只顾固守边界和疼惜野草一样的下民，这样下去迟早会毁掉继国家的！迟早会有垂涎继国家领地的其他大名对继国家动手，现在更是不顾家主的责任，擅自跑出去修行……您会毁掉继国家的！”

  “我只是遵从先家主的遗愿，您就把我抛弃在一边，连竹内那样残疾的人都委以文职的重任，我却只能做个边缘之人——”

  而继国岩胜只是木然地看着他。

  好吵。

  这张嘴好吵。

  脑子里一片浆糊，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愤怒如同岩浆一样煎烤着他的理智。

  继国岩胜这样想着，伸手拔出了自己腰间的日轮刀。

  只是在他挥刀之前，另一只手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腕，几乎已经虚化的目光终于看清了那个阻止自己的人。

  “兄长……”缘一只是担忧地看着他。

  ——日轮刀，不是用来斩杀人类的。

  继国岩胜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从人品到武艺都已经让他望尘莫及的弟弟，像是被灼痛了一样将目光重新放在了那个家臣的脸上。

  “你要维护他吗？”继国岩胜像是不知道说给谁听一样，用一种接近喃喃自语的语气问道。

  缘一松开了岩胜的手腕。

  几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继国岩胜的身上。

  ——缘一，我从来不是个足够优秀、仁慈、无私的兄长。

  我……

  “收走他们的武士刀，将他们打入牢中，家眷、同伙一律收押，再仔细审查到底还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件事，按照该有的处置来宣判吧。”他将日轮刀收入刀鞘中，转身离开了这个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地方。

  继国缘一的目光追着继国岩胜的背影，刚抬起脚，就听到岩胜用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开口道：“不许跟过来。……谁也不许跟过来。”

  ……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可能去哪里呢？

  这么大、这么大的继国家。

  没有一个能让他藏起来的地方。

  可恨啊。

  好可恨啊。

  我为什么……永远都做不好，永远都做不到让所有人都满意，永远没有一双眼睛看向我。

  ——好可恨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