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朱乃夫人的日记

  外出修行的继国家主在五月五到来之前回到了继国家宅邸，还带回了失踪了很久的胞弟这件事，还是在家臣之间传开了。

  先前因为缘一停留的时间短暂，除了继国岩胜近身的一些侍卫和负责服侍筱子的一些贴身侍女知道之外，倒是没有在家臣之间传开来。

  这一次，两人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五月五才回来的，消息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当初第一次抱着玩闹的心思教导过一次缘一的竹内师父如今已经因为某次出征留下的旧伤而退居文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忍不住对自己身边为自己奉上酒和茅卷的妻子道：“是缘一公子吗？”

  在听到岩胜大人要跟着别人外出修行的时候，师父心里就有些隐隐的猜测和担忧，现在心底这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岩胜大人确实是跟着缘一公子出去修行了。

  想到这里，师父忍不住摸了一把自己颈部当初被击打过的位置。

  若要说的话，虽然仅有一瞬，缘一公子却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虽然在那唯一一次之后，那位少爷就再也没有握过刀，更是在先夫人去世之后就失踪了。

  “那可真是位天生神力的公子……是我这辈子仅见过一次的剑术天才。”这样说着，他忍不住感叹着摇了摇头，“当初要是留在继国家的话……继国家的军队一定会如虎添翼的，一百个……不，两百个人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先代家主在逝世之前，也一直在寻找这位失踪的公子，想必先代家主认为缘一公子是继任家主的更好人选吧。

  妻子却不说话，只是侧着身子，拿一边的鬓角对着他。

  自顾自拿起酒盏喝了一口便打算剥茅卷的竹内师父见她不回话，便抬起眼来仔细看了看，赫然发现妻子的鬓角簪着一朵金灿灿的常夏花：“哦，这个簪子倒是第一次见。”

  “是夫人赏赐的。”竹内夫人笑着说道，“这次五月节夫人将女眷们招进内宅里，说是怜惜我们照顾大人们，为家主大人尽忠，特意将时兴的金簪赐下……哎呀，要我说，您也别可惜什么缘一公子了……次子是迟早要除籍去姓的吧？”

  “只喜欢漂亮饰品女人家懂什么。”竹内师父鼻子重重出了一口气，“像那样让人无法望其项背的天才，是自然而然会让人想要跟随的。”

  “……虽然家主大人的天资也十分优越……但比起缘一公子来……”

  夫人收敛起笑容来，白了竹内师父一眼：“我看大人您才是不懂呢，若是当初先代家主真的让缘一公子当继承人，说不定我们就要换一位夫人了，到时候还有谁会看到我们这些努力在大人身后照顾全家的女人呢？”

  竹内师父看着她，忍不住发出了对牛弹琴的叹息声：“算了，木已成舟，就希望家主大人能留住缘一公子了……”毕竟，这么强大的武士，宁可杀了也绝不能流落在外。

  另一边，继国宅邸之中，金凤正和筱子坐在一起看庭院里盛开的樱花，筱子以前只能待在内宅的时候，有意仿照自己娘家的格局打理庭院，但碍于继国岩胜一直不同意，所以无法达成心愿。

  趁着继国岩胜外出修行，她便邀请为娘家效力的画匠重新修整了庭院的格局，并且趁着春天还没到，移来了一株垂枝樱。

  “赶是赶了一些……还好也算开出了花来，也没白花心思。”筱子捧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姐姐吃茅卷呀。”她将盛着茅卷的盘子向金凤方向推了一些。

  茅卷以阔竹叶包裹糯米，白茅捆扎蒸成，有些像是粽子。

  金凤掰着指头数了数，过了五月五，她确实该过端午节了，正好在那之前可以把护身符送给缘一。

  继国岩胜回到继国宅，发现内宅几乎被重新修葺了一遍，下意识想生气却又觉得自己抛下筱子和蛏丸前往鬼杀队，似乎也没什么资格指责筱子胡乱改变内宅的格局，于是就这么憋了一肚子气待在寝殿，挥了一下午的刀。

  ——似乎没有他，筱子也能活的很好。

  “这是什么？”在吃了一个茅卷，用手巾擦干净手之后，金凤才看到筱子将一册书封都有些破损的书册推到了自己的面前。

  “是已经亡故婆母的日记。”筱子无所谓地轻轻抚过那已经泛白的蓝色封面，“原本以为这东西应该已经跟着先家主下葬了，没有想到在重新修整后院的时候，从婆母曾经住过的地方翻了出来。”

  ……是夫君藏的吧。

  自暴自弃一样的，不让人打扫那个房间，连神龛落了灰也不闻不问，却将这本日记牢牢地藏在神龛的下面，若不是仆人想要打扫一下神龛下面，还真很难发现。

  金凤则有些不解其意：“为何要给我？”

  筱子浅笑道：“虽然不合礼节，但是夫君大人不知道——里面有很多和小叔有关的内容。”

  金凤听她这样说，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半晌才犹犹豫豫道：“既是亡者之物，应该烧掉才是。”

  筱子的眼眶立刻红了：“我也知道啊，可是我真的好想知道岩胜大人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已经向婆母赔过罪了……听说她是个温顺贞静的人，大抵是会原谅我这小小私心的吧？还请姐姐千万别告诉岩胜大人，他会生气的。”

  金凤看着那泛白的蓝色封面，又看着楚楚可怜的筱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来——她其实……也……

  啊！不行不行，汪金凤，人生天地，怎么能因为一时好奇，去看别人的日记呢！

  筱子是继国夫人的儿媳妇，自己又是什么人？凭什么好奇这里面说的是什么？

  筱子夫人见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忍不住笑着把日记本拿起来往金凤怀里一塞：“这个是婆母的遗物，若是你不愿意看，多少让小叔知道他母亲的心意吧。”

  金凤抱着作为“遗物”的日记，如同大冬天抱着一个灌满了烫水的汤婆子似的，丢也不敢丢，收也不敢收。

  半晌之后，她才郑重道：“筱子，你应该去问问继国阁下，是不是要把先夫人的遗物拿出来，和他的弟弟共享。而不是交给我一个外人。”

  筱子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半晌才道：“他会生气的，而且他也不会同意的。”

  说出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让人不太舒服的冷意，只是这股冷意转瞬即逝，她又带上了那可爱温柔的笑容：“真有意思，婆母她，好几次在日记里，提到小叔是‘不一般的人’呢。”

  金凤垂眸，突然觉得有些头晕，总觉得自己像是忘掉了什么人对自己说过什么话，耳朵里像是幻听一样絮叨着什么“无能的母亲”之类的。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她最终还是将日记本放回了托盘上：“筱子。我不能接受这样东西。”

  “这是属于你们继国家，属于你、继国阁下和缘一君的东西，我只是个外人，于情于理，都不能接受这样的赠礼。”她坐直了身子，用一种严肃且坚决的态度，拒绝了来自筱子的分享。

  筱子像是没有想到她的态度这么坚决一样，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蹙着眉，不理解也有些茫然的神色，半晌之后，她才轻笑出来道：“姐姐，我真喜欢你。就像月亮一样。”

  金凤有些不好意思：“我……刚刚对你说话太直了，未曾考虑你的心情……你没事吧？”

  筱子笑着摇摇头：“我没事。”

  她抬起头来，看着庭院里簌簌落下的樱花，笑道：“我确实应该去问一问夫君，反正连庭院的格局都改了，还怕再来一件让他恼怒的事吗？”

  “其、其实悄悄放回去也是可以的，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惹他生气——”金凤慌乱道。

  筱子看着把手举到身前，小幅度拼命摇晃的金凤，终于发出了不加掩饰，有损贵家淑女风范的笑声：“我骗你的，我也打算偷偷放回去，万一夫君真的生气了，后面不愿意回家就麻烦了。”

  蛏丸还小，他要是真的甩手跑了才是大麻烦。

  原本……想让姐姐看一看婆母的日记，更多的了解一下继国家当年发生的事情，看来……得另外想办法了。

  毕竟以姐姐的性格，若是能好好读一读这本日记，先不提那个逃家的小叔，她想必会先看到岩胜大人的孤寂吧。

  毕竟……在所有提到岩胜大人的语句里，几乎都是“你们是兄弟”，“要好好在一起”，“一定要好好相处”之类让人看了就讨厌的话。

  “刚刚姐姐说你是外人……您和小叔？”筱子摆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金凤垂眸，有些尴尬：“我不知道怎么说……”

  总不能和筱子说，接下来护卫自己的任务会被转交给继国岩胜吧。

  对着丈夫离家的妻子说这种话，她再怎么厚脸皮也说不出口呀。

  在思忖了片刻之后，她笑道：“算是……胧月之夜吧。”

  ——和他之间的心绪，宛如那被薄薄的云纱遮住的月亮，露出了清冷、温柔，却真实、朦胧的姿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