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长三郎有些紧张。

  他不太敢抬头看从屋内膝行跪坐在自己正前方的，被继国岩胜大人称为“女公子”的女人。

  从岩胜大人的态度来看，这个女人才是工坊真正的主人。

  “长三郎通过了藤袭山的试炼对吧。”金凤微笑着询问道，“为什么不去自己的小队报到呢？”

  被在场的柱或者甲级剑士救援才能算作出局，作为被继国岩胜出手救下的人，长三郎反而踩在了可过也可算作不过的底线上。

  长三郎听到她这样问，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半晌才期期艾艾道：“因为想报答岩胜大人的救命之恩……”

  金凤听他说完，摇了摇头笑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哦。”

  长三郎低着头，依然不敢看她的眼睛，反而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金凤见状，也不逼迫他，只是像是给孩子讲故事一样，娓娓道：“继国阁下……怎么说呢……是个心思很敏感的人，他很容易想得太多——”

  “请不要说那位大人的坏话！”长三郎抬起头来，用一副鼓足了勇气的样子对金凤喊道。

  直到鼓足勇气抬起头来对着她说出无礼的反驳的时候，长三郎才第一次看清了坐在上首的女性的容貌。

  ——会先看到那像浸泡在春天长满了的溪水中的褐水晶一样，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眼睛，而后才能意识到，对方那绝对的、冲击性的美貌。

  金凤笑眯眯地，就像是在看孩子一样看着长三郎：“我没有说他的坏话。”

  “因为一些原因……对于我来说，继国岩胜阁下和日柱大人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存在，我对继国岩胜阁下需要保持一个礼节上的疏远……这让我非常苦恼。”那个“度”实在是太过难以把握，她只能依靠同样不太擅长表达自己，又在关键的时候容易呆呆的、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的缘一来传达自己的恰到好处的关切。

  用杂务活充实他的日常生活，让他无暇去进行过多的思考，其实也是金凤自己在日常的生活之中总结出来的方法，但是她不可能让继国岩胜永远处在这样的状态。

  和缘一不一样，缘一从来不拒绝别人进入他的世界。

  而继国岩胜，即使身处在工坊，或者行走在无垠的蓝天下，他依然把自己关在继国家那样压抑的围墙里，拒绝别人进入他的内心。

  ——而以她目前的身份和继国岩胜这个人现在所处的生活情况、婚姻状态来说，自己于情于理都并不适合和他走得太近。

  夸赞他的进步，其实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她不可能像对待缘一一样对待继国岩胜。

  ……而缘一其实是不太能指望上的。

  “所以，他能主动带别人回来，我很高兴。这说明他正在接受别人进入他的世界里。”

  “继国岩胜阁下，是个很容易多想的人，如果你真的是纯粹的只是想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我也不会阻止你……但若是还有什么别的难言之隐，最好在他察觉到之前，先告诉他吧。”

  “若是无法对着自己钦慕的人说出口，也可以试着告诉我。”

  长三郎的脸上露出了窘迫的表情来。

  他又一次低下了头，放在身前的手慢慢捏紧。

  金凤也不催促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她和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不太一样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缘一的影响，她也开始逐渐习惯安静地等待着别人，直到对方把想说的话对自己倾诉出来。

  在沉默了一会之后，长三郎才用一种难以启齿的声音开口道：“我……我也不知道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

  金凤温柔道：“那就从你为什么加入鬼杀队开始说起吧。”

  长三郎愣了一下，他在短暂的窘迫之后，还是开口道：“我……在藤袭山之前没有见过鬼。”

  他是为了逃兵灾饿晕在路边，被作为培育师的师父捡回家的。

  师父做的饭团……真好吃，在这种大家都饿着肚子的世道，师父的玄米饭团里还能塞着一点点的肉沫。

  为了不再饿肚子，他主动和师父说，自己想要学习剑术，成为鬼杀队的一员。

  ——那个时候，因为太害怕被赶出去，所以没有敢告诉师父，自己只是为了那一口带着肉沫的饭团，才跪在地上恳求他，说着想要成为剑士之类的话的。

  所以在藤袭山的时候，在闻到恶鬼特有的腥臭味的那一刻，身体就因为过度的恐惧而几乎无法动弹了。

  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但是那个人却像是天上降下来的神兵一样，以他所不能理解的精妙剑术，只是一次斩击，就将恶鬼的头颅砍下。

  “我很害怕……一想到，以后还要拿起剑来，和比在藤袭山中的恶鬼还要可怕的鬼作战，随时可能死掉，我就害怕得没有办法再碰一下剑柄，在通过选拔的所有人都在选择玉钢的时候，躲在了一边——”

  长三郎的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手背上，整个人因为回想起当时的恐惧而颤抖着。

  ——并不只有恐惧。

  ——还有羞耻。

  因为害怕饿肚子，所以恳求师父教自己剑术。

  因为害怕在将来的战斗中死掉，所以跟着在藤袭山保护过自己的强大剑士。

  “这样的想法……”长三郎的声音已经接近嘶哑，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这样的想法，不能让岩胜大人知道啊。”

  像我这样贪生怕死，只想吃一口饱饭的人，怎么有资格做那样强大剑士的随从呢？

  金凤安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之后，才收敛了笑意，平静道：“原来是这样……你识字吗？”

  长三郎抬起头，红通通的鼻子上还挂着亮晶晶的鼻涕，他抽了抽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有些羞愧地摇摇头。

  金凤思考了一下道：“培育你的师父，有教过你怎么处理伤口吗？”

  长三郎点点头。

  而后，他看到女公子蹙起了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半晌之后，长三郎才听到她这样笑道：

  “那真是太好了。日柱大人太强了，自从他保护我开始，我就从来没有见过他受伤，我还在担忧如果继国岩胜阁下受伤了应该怎么办——嘘，这话不要告诉他哦。”

  长三郎看了眼前的女人将手指放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现在无论说什么‘因为害怕而无法挥剑这件事并不羞耻’之类的话，想必你心里的痛苦也很难得到缓解吧。那么——你的担忧、愧疚、羞耻，在你能鼓足勇气告诉自己想跟随的强大剑士之前，就暂时先寄放在我这里吧。接下来，请用一个更加纯粹的，只想着要好好照顾那个人的衣食起居的状态，好好的负起随从的责任来。”

  “作为将‘秘密’寄放在我这里的交换，我会把我随身一直带着的千金保命丹交给你……请你也不要告诉继国岩胜大人，我在担心他会不会在灭杀恶鬼的过程中受伤这件事，他会多想的。”

  长三郎看着眼前笑得如同春日盛放的樱花一样的女人，用力吸了下鼻子，将额头埋了下去：“遵命。”

  金凤拍了下手，指了个方向：“那你现在去后厨帮仆妇阿万吧，她会教你这里的规矩的。”

  长三郎擦掉眼泪，用力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后走去。

  另一边，意识到岩胜在看自己的缘一将那件古朴的梅花簪子收进了身边的小匣子里，然后将那个小匣子揣进怀里。

  “兄长。”他站起来道。

  岩胜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了自己抽搐的嘴角：“……能这样随便拿走工坊的金子吗？”

  “是我自己准备的材料。”缘一回答，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女公子允许我随意进出工坊。”

  岩胜叹了口气。

  把话题扯到簪子上，大概就不用就他之前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做出回应了。

  继国岩胜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那个梅花簪子……是打算送给女公子的礼物吗？”他问道。

  这种感觉很神奇，自从重逢之后，他们两个很少这样就呼吸法和剑术之外的事情聊起来。

  缘一把手放在了匣子的位置，脸上的笑意逐渐隐去，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这本来，是打算送给凤儿的生日礼物，但她的生辰已经过了，只能等到明年再给，可他又一刻都忍不下去，只想快点做完它。

  岩胜忍无可忍，斟酌了半天用词之后，才问道：“……你知道一个男子送女人簪子是什么意思吗？”

  缘一看着皱着眉头，满脸严肃的岩胜，沉默了一会才道：“我知道。”

  之前是不知道的，簪子做到一半的时候，炼狱来下单给未婚妻的聘礼，他才意识到这支小小的簪子上到底承载着什么样的含义。

  岩胜叹气。

  又点头，又摇头的。

  虽然知道缘一对那个女人心存爱慕，两人的相处方式也很暧昧，几乎到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地步了……

  缘一却似乎并没有下定决心将自己的想法告知对方。

  “……为什么……”话刚刚从继国岩胜口中问出，他却一下子明悟了。

  ——缘一不敢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

  “兄长。”

  他听到自己那个天神一样弟弟，倾吐出了属于凡人的苦恼。

  “我……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也是个不忠的丈夫。”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明明，只要能保护在她身边就应该已经很满足了。”

  “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想拥抱她。

  想牵起她的手。

  想向她倾诉爱意。

  ——又无比清楚自己根本不配。

  岩胜缓缓睁大了自己眼睛。

  ——缘一在向自己倾诉着内心的烦恼和痛苦。

  唯有在这一刻，眼前已经成年的弟弟的身影，仿佛和多年前那个看着自己肿着脸，把笛子递给他的孩子，重叠在了一起。

  ——他已经没有一点办法，只能向自己求助了。

  岩胜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一只鎹鸦飞到了工坊外，用沉稳沙哑的声音宣告道：

  “柱合会议！柱合会议！日柱大人，请速速前往主公府邸！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