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他脸上的笑容

  “这样啊，今年的藤袭山……居然有这么多人都安然度过了七天吗？”产屋敷主公放下了手上的文书，笑着看着跪坐在眼前的清信，“辛苦了。”

  清信低头道：“不敢。”

  “以及，清信君，”主公微笑着将手上的文书翻转过来，“个人情绪太明显了哦。继国岩胜阁下将来也将会是鬼杀队必不可少的重要战斗力，至少要做到客观公正地描述他的实力才可以。”

  藤袭山的选拔对于之前的剑士培训来说，更加注重实战，会派遣一名柱和至少五名甲级战士负责在藤袭山关押恶鬼的区域之中巡逻，参加最终试炼的预备剑士们倘若出现被鬼攻击，即将受到危及生命的伤害，这些暗中巡逻的剑士们就会出手援护。

  而接受援护的预备剑士则被视为此次最终选拔失败。

  因为藤袭山中的鬼会相互攻击啃噬，所以其中会有一定概率诞生一些稍强一些的恶鬼，除了抓鬼关进藤袭山之外，坐镇最终选拔的柱还负责清理掉那些可能已经摸到特殊能力边缘的恶鬼。

  只不过这一次藤袭山的选拔里，夹了一个实力超群的家伙。

  清信的脸涨得通红：“我、我知道了。”

  产屋敷主公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责备清信君的意思。”

  清信耸起肩膀，低下了脑袋。

  ——虽然通过了藤袭山的选拔，但和其他人一起从最下层的剑士开始接任务，继国岩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女公子的工坊搬出去……可恶，一定要拉那家伙跟自己一起去出任务，只要当上了柱，这家伙就要开始带徒弟、住属于自己的屋子了，至少先从日常生活上先干掉那个看上去还算会说话的竞争者……

  而另一边，继国岩胜也有自己感到麻烦的情况。

  一方面，是他脑子里还在盘桓不去自己前往藤袭山参加试炼之前，缘一对自己说的那两句话，他当时选择拿了行李转身就跑，之后的藤袭山又专注于清理藤袭山中的恶鬼，等到闲下来才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对缘一的话做出什么反应。

  ——他压根就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合适。

  另一方面……

  继国岩胜停下脚步，他刚刚被分配到的鎹鸦停在他的肩膀上，安安静静一言不发。他将手搭在剑柄上，对着身后那个少年道：“……请不要再继续跟着我了。”

  在藤袭山看到少年被恶鬼扑倒在地，即将被咬穿喉咙的时候，下意识就出手了，但是完全没有想过他在试炼结束之后会一直跟着自己。

  少年的身量不高，年纪看上去大概也就十三、四岁，也不知道这样的年纪为什么会去参加最终试炼。

  但经过这一次的试炼，继国岩胜多少算是看到了一些鬼杀队底层的情况——其中有很多人的年纪并不大，有一些甚至是为了吃口饱饭，在饿着肚子晕倒在路边的时候，被四处斩杀恶鬼的培育师捡到，为了一个饭团，在没有怀着强烈的斩杀恶鬼的信念的情况下，就开始了剑士的训练。

  这样的人，在进入藤袭山，看到那些狰狞的恶鬼的瞬间，用不了几回合就会马上丧失战斗力。

  想到这里，继国岩胜便垂眸。

  ——自己也许并没有资格这样评判他们，毕竟……他也不是为了杀鬼才加入的鬼杀队。

  “请、请让我跟着您吧。”少年有些紧张，说话都带着些结巴。

  “……你已经通过了藤袭山的最终试炼，应该去自己所属的小队报到，而不是这样跟着我。”继国岩胜转过身，不想再理睬这个颤颤巍巍的少年。

  “我、我想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少年扑通一下跪下了，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甚至糊了一脸的眼泪鼻涕。

  “……我不需要。”岩胜自顾自向前走去。

  少年的喊声更大了：“我会洗衣服、会做饭、不管什么杂活我都会干的！请让我侍奉您吧！”

  岩胜的脚步顿住了。

  ——

  “所以，你就把他带回来了？”金凤坐在上座，眼角微弯看着跪坐在自己对面的继国岩胜。

  后者的双眸微微往边上移了一下。

  眼前的女人虽然会就自己完成了一些分内的杂活而不吝夸奖，甚至会鼓动不善言辞的缘一也加入这种莫名其妙的“吹捧活动”之中，但是她是个非常严格的人，从来不会允许其他人帮自己把活干了，哪怕他已经因为杂活占用训练时间而烦躁到快要睡不着，她也完全视若无睹。

  带长三郎一路走到工坊门口的时候，继国岩胜才开始后悔。

  那个女人不会觉得自己是想偷懒，所以才把长三郎带回来的吧。

  啊……好后悔，现在又不能再把长三郎赶走了。

  尽管脑子里都是让人郁闷的想法，继国岩胜还是绷着一张脸，保持着武士的威严、面无表情的模样。

  然后，他听到坐在上首的女人发出了一声轻笑，再将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脸上的时候，继国岩胜看到金凤用袖子掩住唇角，笑得盘发上的发簪流苏跟着她的动作一起簌簌乱颤，在照进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可以留下来哦。”金凤笑道。

  先于继国岩胜，一直把脑袋埋得低低的长三郎先低着头回答道：“万分感谢！”

  “不过，你只能侍奉【这位】继国阁下的生活起居，别人的事情用不着你来管哦。”金凤补充道。

  长三郎抓住了她话里强调的“这位”。

  也就是说，这座小小的工坊里，还有一位【继国阁下】吗？

  听到金凤这样说，岩胜微微皱起了眉头。

  “……缘一呢？”他问道。

  金凤笑道：“很快就回来。”

  就在谈话间，工坊庭院的前门就传来了风铃的声响。

  继国缘一拎着篮子，抬起头来看着跪在走廊上的陌生少年，又看了看坐在客房内侧的继国岩胜，点头道：“兄长。”

  藤袭山选拔在三月底，山上的樱花含苞待放，金凤让他去摘一些花苞、花朵，供阿万做盐渍樱花。

  长三郎这才扭头看向身后的人。

  除了暗红色的长发和左额肖似鬼身斑纹的火焰纹样，眼前的男子从长相到身量无一不和救了自己的那位“继国大人”相似。

  他曾经听教授自己剑术的师父提到过一次，自从某一位大人来了以后，鬼杀队的剑士们就开始使用一种名为“呼吸法”的独特技能斩杀恶鬼。

  在这位大人来之前，剑士们所能依靠的唯有剑术和日轮刀。

  教授他剑术的师父，充满敬畏地称呼这位大人为“日柱”。

  不过，他也听其他人说过，这位大人执行某样特殊的任务已经快两年，许久未曾出现在训练场了。

  难道……就是眼前这位“另一位继国大人”吗？

  金凤看着他手上满满一篮子的粉色，笑道：“快点给阿万拿去吧，别让她久等了。”

  缘一对着她微微鞠躬，往后厨的方向走去了。

  金凤这才回过脸道：“继国阁下接下来要开始出任务了吧？”

  岩胜垂眸，点了点头，就算是回答她了。

  金凤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道：“如果有话要对缘一说的话，可以现在就去找他。不用在我这里这么拘泥于主客之间的规矩。我还有话对长三郎说。”

  岩胜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她的话，但是最终却又闭上了。

  ——直到从藤袭山回来的路上，他才发现自己除了回到工坊之外，居然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站起来道：“我先告退了。”

  继国岩胜从客房沿着回廊往后走，在路过前往厨房的岔口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房间的方向，又看了看通往后厨的小径。

  犹豫了一会之后，他还是向着后厨的方向走去。

  ——那一篮子樱花，应该是被送到后厨，交给了那个名为阿万的仆妇吧。

  只是当继国岩胜鼓足勇气，来到厨房的时候，里面只有正在为了晚餐熬制大根酱汤的阿万，那篮子樱花早就已经被封进了一边的陶罐里，等待着时间赋予它滋味。

  阿万抬起头来，看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继国岩胜，思忖了一会，笑道：“大人您是来找日柱大人的吧，他往工坊去了。”

  因为兄弟俩都姓继国的关系，阿万在提及缘一的时候，会改口呼唤他为“日柱大人”。

  岩胜点头：“……多谢。”

  阿万笑着转头继续忙了，岩胜听到她在那边自顾自的感叹：“哎呀呀，继国大人真是个平易近人的贵人……”

  岩胜：……

  不知为何，他有点不好意思。

  等到他绕到工坊的时候，工坊的大门正敞开着，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像是儿时偷偷从自己的房间溜出去找缘一玩的时候那样——

  透过工坊敞开的大门，他看到自己的弟弟用穿着工匠才会穿的铁炮袖，坐在案几前，迎着从工坊明窗照进来的阳光，举起一支梅花式样的，做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朴拙的金簪子。

  ——仿佛看到什么光明灿烂的未来一般，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那个……曾经被注定要送往寺庙的孩子，那个只喜欢和自己玩双六、放风筝，讨厌竹袋剑打在人身上感觉的孩子。

  那个迈开小小的步伐，带着除了笛子什么都没装的行囊逃走的孩子。

  ——似乎真的在被命运穷追猛打的间隙，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