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人偶

  去往刀匠村的道路非常崎岖，为了保护刀匠们的安全，除了建立在深山老林之中外，入口处还设有拒马、陷阱，据说陷阱之中的棘刺上都涂有紫藤花毒。

  正是因为道路崎岖难走，金凤不能骑马，一路上都得背着重重的行李箱行动。

  考虑到一路上撞到恶鬼的概率并不低，金凤将最重要的工具藏在行李箱最下面，还小心包上了几层旧软布。而且，需要缘一斩鬼，他最好是能轻装上阵，金凤便死活不愿意让他帮忙分担一些。

  即使在肩膀上垫了肩垫，在走了这么长的距离之后，沉重的工具箱依然勒得日常不做重活的金凤肩膀都磨破了。

  而且，山路太难走，多少让她提心吊胆得有些疲惫。

  走在稍前些，替她赶走山蚂蝗和各种春日躁动毒虫蛇蚁的继国缘一停下了脚步。

  金凤道：“怎么了？”现在可是大白天。

  缘一道：“前面有溪流。”

  他侧过身来，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金凤，道：“可以休息一会。”

  金凤摇摇头：“还是得先到刀匠村吧。”她现在也看不到自己肩膀上磨破的位置，还是等到了刀匠村，请那里的女村民帮自己上药。

  缘一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副不打算再往前走的样子了。

  金凤诧异：“你怎么了？”

  缘一转身，走回到金凤的身边，伸出手：“你的肩膀磨破了。”

  金凤：？

  她之前就有些奇怪了，为什么自己骑马的时候，他明明没有回头，却能知道自己浑身紧绷；明明伤口已经肩膀上愈合，他却能知道自己受伤，一切都指向他身上，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小秘密”。

  她没有点破，只是点点头：“不要紧，还是赶路更重要。”

  缘一还是不动。

  金凤叹气，这犟牛又要开始和自己拔河了。

  过了一会之后，缘一才缓缓道：“请交给我吧。”

  金凤看着他这样，最后还是拗不过他：“天黑前应该能到……嗯，给你吧。”这么说着，便放下了身上背着的箱子。

  其实……怎么说呢，明明已经很依靠他保护自己了。有些额外的事情，实在是不想他再帮忙了。

  但现在看样子，他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这么做了。

  他虽然平时脾气很好，但是一旦下定决心的时候，就真的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

  算了，汪金凤，你也没什么损失，他爱背就背，自己纠结个什么劲儿。

  好在路程确实也不算远了，到达刀匠村的时候太阳刚好西沉，负责守夜的刀匠村守卫在确定来访的人就是之前通报登记的日之呼吸剑士，以及据说要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的金匠之后，便痛快放两人过了前面的哨卡。

  刀匠村的人，人人都戴着一个面具，细节上虽然有不同，但是嘴巴都翘得高高的，一副滑稽模样。

  进入村内之后，便由一男一女两位领路人分别接待缘一和金凤。

  戴着面具的男领路人对着缘一伸出手道：“继国大人已经一年多没有来刀匠村了，请将行李交给在下吧。”

  缘一对着他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投向了一边正在和女领路人说话的金凤。

  金凤正在恳请对方能不能等等帮自己磨破的伤口涂上紫草膏，女领路人点头道：“愿意为女公子效劳……啊，继国大人正在看您呢。”她忍不住提醒背对着缘一的金凤道。

  金凤扭头，正好撞上缘一的目光。后者道：“你的工具，是否可以交托给这位刀匠安置？”

  金凤这才稍稍往边上侧了一些，看到那个被缘一高大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的小个子刀匠。

  “那就拜托您了。”金凤笑道。

  小个子刀匠的声音立刻慌乱了起来：“啊、啊，请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妥善安置这些工具的。”

  据说这位女公子的工作是金匠，想必工具箱内的工具对她来说一定重要无比。哪怕是作为刀匠的自己，将心比心，也能理解继国大人对女公子工具的这番郑重的态度呢。

  日轮刀的锻造极其重视水源，刀匠村的山上也有数量不少的温泉池，可惜金凤肩膀磨破了，暂时不能去享受据说泡完了以后浑身轻松的温泉。

  擦干净身体，上好药之后，她就自顾自先去休息了。

  不能泡温泉，至少要在松软的被窝里睡到自然醒才是。

  刀匠村不比露宿野地，稍稍可以安心一些，不用跟栓身上一样黏着继国缘一，这让金凤的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些。

  ——但看不到这头犟牛的剪影，多少还有些不习惯呢。

  缘一来到温泉处，烟雾缭绕里早有人先一步享受了起来。

  泷听到入水的声音，拿下了脸上的手巾：“哟。”

  缘一则坐好之后，对着泷点了点头。

  泷的唇角微微翘起：“既然你在，那么她也来了？”

  缘一没有回答泷，只是闭上眼睛，稍稍将心脏以上的部位浸入了温泉中，散开的暗红色长发在水里跟水草一样上下起伏。

  泷：……跟水鬼一样啊这家伙。

  面对缘一的沉默，泷倒是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继续搭话道：“来了刀匠村，怎么能不泡温泉呢？难道在隔壁女汤吗？”

  缘一将身子放松地靠在身后的岩石上，沉默地摇了摇头。

  “哦呀。”泷眯起了眼睛，“居然没有来享受温泉就安寝了吗？”

  对于这个“女公子”，泷依然是抱有好奇之心的。

  即使已经承认了她的金匠手艺无比高超，是非常了不起的匠人，但是……清信被她三言两语哄得团团转也就罢了，连那个枫都表现出了微妙的态度来。

  泷自认为是个风流的浪人，自然认同绝世美人受人青睐是理所当然之事。

  倒是清信这次从濑户回来，这个大喇叭又藏不住事情，满世界嚷嚷什么自己这辈子除了“女公子”不会再想和其他任何人结婚了之类的胡言乱语——明明对方连名字都没告诉过他——又自信满满地说什么“继国君只是普通的护卫而已”，搞得泷又被挑起了好奇心。

  继国缘一则自从加入鬼杀队开始，就是一副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的样子。

  ——面对那样的绝色美人依然巍然不动，这人是地藏菩萨转世吧？

  还是……

  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用一种悠长低沉的语调，轻笑着说道：“那就去稍稍‘欺负’一下她吧。”

  周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似乎凝固了起来。

  泷转过头去，看到那个安静仰着头，仿佛木偶一样的男人睁开眼，平静无波的暗红色双眸望向他，一言不发。

  “开玩笑的，开个玩笑而已。”泷摆了摆手，“我算是看出来了，护卫那个女人的工作压力很大啊。”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是鬼吗？

  缘一从水里站起来，拿起一边的手巾擦干头发：“还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泷哑然：“好好好，我知道了。真是无趣的男人。”

  ——活像是守卫领地的公熊一样。

  半夜金凤睡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迷蒙里模糊看到有一个抱着剑的剪影坐在格子门前，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很是眼熟。

  “继国君？”她梦呓一样轻轻唤了一声。

  那个剪影的主人沉默了一会，用轻声回答道：

  “……我在。”

  金凤半梦半醒，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翻过身，然后脑子里“唰”一下清醒了：“你怎么不回房间睡觉？”这里可是刀匠村，到处都是人，哪里需要他这样坐在自己的房门前护卫？

  “没关系。”他回答。

  金凤：……

  又来了，继国缘一特有问地答天，让人胃疼的交流方式。

  她叹了口气：“回去睡觉，大半夜的赖在我房门前，别人还以为你要干什么坏事呢。”

  那个坐在房门前的身影侧身，微微颔首：“在下知道了。”

  金凤也没多想，正值三月春寒，她恨不得把脑袋都埋进被窝里，没一会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继国缘一已经不在房门前了，她换好衣服，用青岩盐水漱了口，打理一番之后便出了门。

  刀匠村不比别的地方，地势险要，村里的人也多以信得过的匠人为主，她不用戴面具、也不必时时刻刻和继国缘一黏在一起，倒是很大的缓解了她最近心里老是挥之不去的尴尬感。

  ——也不是……讨厌吧，只是觉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稍稍给自己一点空间消化一下心里那些异样的感觉，才是最好的选择。

  总是待在一起，她会有点喘不过气来。

  虽然春寒，但刀匠村的樱树却已经开得如火如荼，远远望去像是粉色的云海一样，风一吹便有花瓣雨迎面而来。

  金凤顺着樱林走到一处空地，正好看见继国缘一和那个叫做“泷”的剑士站在一起，身边围着一群对比他们来说，显得有些矮小的刀匠，一边又堆着一些木偶机关一样的东西。

  金凤好奇上前，俯身捡起一个圆球状的东西，再翻过来，恰好对上一双和原主几乎没什么两样的暗红色眼球。

  一模一样的斑纹胎记。

  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

  除了没有头发，哪里都很像。

  金凤：……

  胃，疼起来了。

  ——怎么连木偶都有这种效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