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愿君安息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但是醒过来的时候，却已经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了。

  金凤睁开眼，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疼，她试着坐起来，却碰到了躺在自己枕头边上的喜美子，小鎹鸦发出了带着哭腔的呱呱声：“哇、哇哇——女公子——喜美子、担心、担心。”它原本就不太会说话，金凤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也能在乌鸦的脸上看到这么人性化的表情。

  她伸手摸了摸小鎹鸦的脑袋：“我没事哦。”

  然后，才像是如梦初醒一样，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被换掉了。好在自己贴身保护的那一卷发簪就安安静静的放在枕头不远处，顿时松了口气——还好没有丢。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发现身边摆着一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男装，便强撑着换上了。

  反、反正，穿着湿透的衣服一晚上会出人命的，她、她才没有在乎衣服到底是谁换的QAQ

  房间外，炼狱已经换下了新郎的服饰，将手搭在刀柄上和继国缘一站在一起，昨晚上金凤昏过去之后，他们几个男人也不敢动只穿了一件白小袖，腰带还断了的金凤，只能由最早接住她的缘一用自己的羽织将她裹着抱到宅邸最内侧的房间去安置。

  清信则飞快地的离开宅邸去找能帮忙换衣服的女性，最后实在是没办法，硬是闯进附近的小店，把刚刚准备休息的接生婆给拽了起来。

  接生婆还以为是谁家夫人突然发动，吓得连忙跟上，结果到了才发现只是给一位没有出阁的女公子换衣服，当即黑着脸、扯着嗓子把在场所有的男人都臭骂了一顿。

  尽管嘴上骂骂咧咧，接生婆也知道这种天气下，让身体娇弱的女公子穿一个晚上的湿衣服是会要命的，还是手脚麻利得为她擦干身体、换上了衣服，然后揪着清信的耳朵要他马上把自己送回去，万一有别的夫人需要接生就麻烦了。

  清信忙完之后，就一直这样在女公子休息的房间外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了。

  直到听到喜美子的叫声，清信才意识到房间里的女公子已经醒过来了，连忙在格子门被拉开的时候低下头来。

  这对他来说还真是非常罕见的沉默，毕竟每一次出现在金凤面前的时候他都是那种咋咋呼呼的状态。

  金凤想了想，也在他两尺远的地方跪坐下来：“怎么了？为什么这样？”

  清信低头：“因我的无能，将女公子拖进这样危险的境地来，实在无颜恳求女公子的原谅……”

  金凤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有些想笑，又觉得笑出来好像是不是不太礼貌，思忖了一会之后，才开口道：“清信大人有努力想来救我了吗？”

  清信抬起头来，用一种焦急的态度大声回答道：“我努力了……我真的……对不起……我——”他在这一批由缘一指导学习呼吸法的剑士里年纪最小，虽然平时咋咋呼呼、大大咧咧的，但是却很少露出这种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好羞耻。

  明明自己无能，害得女公子遭遇危险。

  却还要跪在这里，用一副忍不住眼泪的样子向她请罪。

  ——好羞耻。

  “那就好了呀。”金凤笑道。

  清信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一直在拼命忍的眼泪终于顺着眼眶滴落到衣襟前。

  金凤想了想，稍稍向前膝行了一些：“清信君愿意为了营救我而努力就很好了。不用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如果实在过意不去的话，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去做。”金凤将手边的布发簪架拿了出来，在清信面前展开。

  “这是我在那个空间里找到的东西，应该是之前被掳走的新娘们的头饰，有一些是最近的，还有一些时间很久了，也许都已经不能再找到他们的家人。”金凤抬起头来，满脸郑重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我希望清信君能替我走一趟，若是能找到家人的，便将东西还回去。若是找不到家人的，至少也要为她们在寺庙里立起衣冠冢吧。”

  虽然不太敢确定……但是那一瞬间，在那个空间里看到的……

  她将装着发簪的布慢慢又卷了起来，小心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闭上眼：“至少，希望你们能安息吧。”

  离开那个幽暗、冰冷、恐怖的葬身之地，沐浴在阳光下，无牵无挂地走向来生。

  “我很谢谢清信大人能让我来帮这个忙哦。”

  “不是这样的话，我就没有机会把她们也带出来了。”

  “下次如果还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也不会……拒……绝……”头突然好晕。

  晨曦的阳光洒在金凤的脸颊上，像是给她撒上了一层金色的粉末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清信觉得她的脸颊是否有些过于红润……

  “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完成女公子的嘱托的。”他小心捧起金凤放在他跟前的布袋，郑重收到怀里。

  只是下一秒，便有一阵风从他身边掠过，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发现眼前的女公子已经又昏过去了。

  缘一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发烧了。”

  炼狱道：“我去找医生。你用凉水给她降一下温。”

  缘一点了点头，又将人抱回了房间里，放到被褥上。

  清信：……

  “我去打凉水过来。”他站起来，对着缘一道。

  后者原本背对着他，听到清信这样说，只是简单侧身点了点头。

  在清信抱着泡着手巾的木盆回来的时候，恰好看见缘一把被子盖在女公子的身上，替她掖好被角。然后，跪坐在枕头边上的缘一抬起头来，对着清信道：“水给我。”

  他熟练地把手巾拧成合适的干度，放在女公子的额头上。

  没有多久炼狱就带着医生回来了。

  兵荒马乱了一阵子，好在金凤只是受凉，加上惊惧，故而病症发作出来。医生给她开了汉方之后，嘱咐让她多吃一些发汗的热姜茶汤即可。

  金凤坐在床上，抽噎着鼻子，可怜巴巴得看着缘一手里的药，死的心都有了。

  ——知道给自己换衣服的是清信君找来的产婆之后，金凤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了。

  好苦，医生到底给她开的是什么汉方，怎么能苦成这样。

  等到稍微好了一点之后，她又回到了山中的紫藤花屋暂住，大概是为了道歉，炼狱送来了她想要的门松和一些过年要用的腊肉、红纸和粗粮。

  缘一看着她皱着鼻子喝完一整碗药，从钱袖里取出了那个放着金平糖的小荷包，放在了金凤的手边上：“给你。”

  金凤捡起打开，看着里面五颜六色的金平糖有些诧异：“你带着啊。”而且好像一口都没有动过。

  后者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点点头。

  “这样不行哦。”金凤挑了两颗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又将剩下的放在端药的盘子上，推给了缘一，“糖也会朽坏的，要早点吃完才行。”

  缘一看着被推过来的，那一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平糖，刚抬起手，却听到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他将糖又重新收回了钱袖里：“我出去看看。”

  走出门的时候，继国缘一将屋门拉上，而后才走到庭院门前，将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仆人，对方似乎对来开门的是个体型高大的“巨人”感到异常惊讶，抬起头来，有些结结巴巴道：“我家主人路过此处，看到这里在季节之外，却开着如此艳丽的紫藤花感到惊讶……想问这家的女主人要一束……”

  缘一的目光越过仆人，看到了不远处骑在马上，一身武家装扮，腰间还配着刀，手中拿着弓箭的少年武士。他是濑户城主家的公子，这一次来山上是为了猎取一些“山鲸”回去，为家宴增加一些肉食。

  小公子对这样的山里人家里居然有这样英武的剑士有些惊讶，在和缘一对上视线的瞬间，便从马上下来了。

  他听说临近的藩国领地上，继国家的家主是个非常高大英俊的武士，但再怎么高大，也可能最多就像眼前这位一般了吧。

  ——他的身上还佩刀，应该是浪人出身，这样的身高，在战场上简直杀人如屠狗一般轻易。

  小公子立刻将想要问这家的女主人要花的心思抛在了脑后，心里盘算着是否能将眼前这位高大的武人收入囊中，做自己的随从或者家臣。

  缘一走出庭院，随手关上了门：“紫藤花由我打理。”

  他抬起手来，从围墙上垂垂叠叠的紫藤花中折下一支来，递给了眼前的仆人，后者接过，缓步退到了自己小主人的身后。

  小公子则高声道：“这位武人阁下，我是濑户城主家的长子，可愿随我回到城中，为我效力？”

  缘一沉默，过了一会才缓缓回答道：“在下尚有要务在身，承蒙厚爱，万分羞愧。”

  他的用词有些笨拙，毕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武家之间的社交辞令了。

  ——原本七岁之前，在家里也几乎不开口说话。

  听到他的辞令，小公子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位高大的武人也是上级武家出身，只是用词这样生疏笨拙，一定是已经离家多年了，这样的人贸然收做家臣可比一般出身山野的浪人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他遗憾的叹了口气，笑道：“唐突了。我会再来拜访的。”说着，便带着得到的紫藤花转身上马离去了。

  缘一目送他走远，才转身回到了庭院里。

  金凤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靠在门边上笑道：“怎么了？”

  “路过的武家公子，来讨要藤花。”缘一回答道。

  金凤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思考了一会，笑道：“等过两天，我再好一点，就回工坊宅邸去，给你侄儿准备的长命锁纹样已经画好了。”

  她打算试试一张打錾刻，一定能把它做的精妙绝伦。

  “到时候，悄悄的、偷偷摸摸的，戴着面具去继国家的领地上走走吧？”

  金凤看着缘一，歪了一下脑袋。

  后者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才轻声回答了一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