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名之咒

  当濑户的冬天开始下雨到时候，就意味着新年已经临近了。

  掰掰手指算一算，金凤认识继国缘一已经有大半年了，还是第一次在个人的脸上看到那么大的表情变化，多少给了她一种——原来这个呆头鹅也会摆出这种神情来的感觉。

  虽然提出了要让缘一给自己未来的侄子、侄女送礼物，但是他似乎又因为某些奇怪的心理别扭起来了。

  他的兄长已经是继国家的新任家主，这就意味着，他的父亲已经离世了，新旧交替的时候往往就是家族、领地势力不稳定的时候，他再顶着这张脸出现在继国家的领地上的话，说不定会被家臣看到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金凤觉得他可能没有自己想的这么复杂，纯粹就是近乡情更怯罢了。

  “那就偷偷去、偷偷送，就当是从乌鸦窝里摸到的呗。”金凤看着跪坐在玄关，呆呆地听了一天雨，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缘一，开口建议道。

  后者侧过头，郑重地看了她一眼，回答道：“我……一直没有什么东西能回赠给兄长。”

  金凤思考了一会，然后理解了他说的“回赠”是指那个他一直留在身边的小玩具笛子。

  “唔……”金凤把手指放在下嘴唇上，只觉得自己脑子正跟金窑的风箱一样呼呼作响，“所以……你是想亲手送过去，但是又很怕回家……对吧？”

  缘一沉默。

  金凤忍无可忍，对着那张呆鹅脸伸出手，并且在他看穿了她的动作，试图往边上移开一点，好躲避她伸过来的手的时候，娇叱了一声：“不许躲。”

  缘一被呵斥了这么一声，整个人僵了一下。

  金凤一把捏住了他的脸颊，把它扯变了形：“给我，好好，说话，不许装哑巴！”好的！被我预判到了吧！

  缘一：……

  他只是避开了金凤的目光，温和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是心里很空。

  金凤放开手，看着他被捏红的侧脸，叹了口气：“算了，随你吧，我先把东西做好，反正你还有时间慢慢考虑。”

  缘一顶着脸上红色的指痕，微微欠身。

  金凤则将目光放在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上：“这雨什么时候停呢，想去折些竹子和松枝。”梅花是东瀛从唐引进的，几乎都种植在大户人家的庭院里，门松的梅花很多都是用绢布染色仿真的花朵。

  缘一道：“快停了。”

  金凤想起他在工坊的时候，好几次说对了天气的变化，便信赖地点点头：“那就等雨停了去找些来做门松吧。”

  “还需要红纸写对联。岁酒、腊八粥……还要给叔父写信，给爹娘、贞敏上香。打扫房屋……”金凤掰着手指算自己在新年前要做什么准备，“今年回不去叔父那过年……损失压岁钱一封QAQ”

  金凤偷偷瞥了一眼，发现缘一安静地听着，只是从面上看不出他的魂已经飞到哪去了。

  “呆瓜。”小悍妇又偷嗔了一句。

  虽然缘一说雨云很快就会消散，但似乎一时半会并没有息止的迹象。

  金凤坐在廊前，倒了一杯热茶看着顺着屋檐落下的雨线，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的兄长叫什么名字？”

  缘一愣了一下，回答道：“继国岩胜。”

  “岩……胜……”金凤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啊，像是不会转移的磐石那样，永远胜利吗？”

  缘一点点头。

  “真是个期望沉重的名字啊。”金凤感叹，和“缘一”是完全不同的起名风格。

  是父亲起的吗？

  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起被自己烧掉的命书，觉得眼前的人有那么一点点可怜起来……被父亲讨厌到，都不愿意给他取名字吗？

  幸好还有温柔的母亲呢。

  缘一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最终闭上了口。

  金凤看着他这副拧巴样子，大度道：“问吧。”毕竟之前烧命书的时候，还说要稍微对他好一点。

  ——虽然没多久就被他那副有话不说在肚子里积肥的样子给气的半死，完全忘了这回事了。

  缘一思忖了片刻，试着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音来：“【凤】是什么意思呢？”

  金凤猛然扭头，一双灵俏的眼睛怒瞪着他：“你从哪听来的？”

  鹤姬夫人？不，不会的，她每一次和自己见面的时候，继国缘一都在自己身边，而且鹤姬夫人也只会称呼自己为“女公子”。

  只有……只有一次，自己在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叔父用大明官话喊了一句。

  ——他记住了？

  金凤一直以为东瀛语没有办法很好的发出“凤”这个字的音调来。

  缘一：……

  金凤看着他那副越发有些呆起来的神色，叹了口气：“知道就知道吧，别到处说就好了。我的家乡，女子闺名是不能给外人知道的。”叔父情急之下在大庭广众喊的那一声，已经够冒险了。

  大半年了，一直只是管自己叫女公子，也只能说明他确实有好好保密吧。

  知道就知道了。

  金凤自暴自弃地抿起了嘴唇。

  “抱歉。”他……不该问的。

  “用你们的说法……”金凤捻着自己的发梢，叹了口气，“是【凤凰】，应该也叫【太阳鸟】？”

  致贵者金，致吉者凤。

  “是寓意很好的名字哦。”

  缘一看着她骄傲的笑脸，沉默了片刻之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嗯”。

  似乎是赞同了她的说法。

  过了半刻之后，雨果然像是继国缘一所说的那样，渐渐停了下来，云散去，露出了半轮不太耀眼的冬日。

  还没有等金凤出发去山上，就有人先一步趴在墙头喊着回答道：“女公子~~~~~~”

  金凤抬起头来，却看到清信趴在墙头，满脸傻笑对着她挥手。

  金凤：……

  这人怎么又在爬墙。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刚下过雨，踩脏了墙你要自己刷白哦。”

  清信：“啊~严厉的女公子也好可爱哦……”

  在发完花痴之后，他又对着继国缘一露出了另一副嘴脸：“你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为什么要给女公子送刀匠村那种面具啊……”

  清信咬住自己袖角，咬牙切齿道：“怎么能用这种河童面具挡住女公子那闭月羞花，能让仙女都自惭形秽的脸呢……你这家伙是存心不让人看她吧……”

  金凤：……你夸的很好听，我听着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恶心哦。

  缘一则点头道：“确实不能让别人看到。”

  清信破防道：“啊！你这家伙果然是居心不良吧！是居心不良吧！我早说了你这个家伙就是想霸占女公子——”

  金凤：？

  眼看着话题越来越歪，她站起来大声打断了清信：“清信大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呢？”

  清信的表情则有些微妙的郁闷：“是来请女公子帮忙的。”

  现在鬼杀队里都是大老爷们，他们也很难办啊。

  “假扮新娘？”金凤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清信这个时候倒是破天荒，不好意思得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本来也想让人男扮女装的，但是这个战术完全没有起到效果。”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在濑户下城这几个月发生了好几起新娘失踪案，怀疑是鬼所为，鬼杀队原本派出了好几名队员，打算以队员假扮新娘的战术诱杀恶鬼，却被对方识破，完全没有得到想要的效果。

  万不得已，在请示主公的情况下，清信才怀着惴惴不安，以及对于把女公子拉入险境的愧疚心情，摸到了金凤的暂居地。

  按照主公的意思是，一切以女公子的意愿为主，如果她回绝，他们就另外想办法，反正不能用武力或者道德来强迫她答应。

  金凤的注意力却全都在那个“新娘失踪案”上。

  她有些诧异地扭头看向身边的继国缘一，后者却对着她摇了摇头。

  对哦……

  没有一点证据证明，他第一次救下自己那晚所杀死的鬼，就是“那个吃新娘的鬼”。

  金凤有些犹豫。

  倒不是说对自己的安全有所担忧，毕竟如果自己答应下来，继国缘一也一定会跟着一起前往完成任务，保护自己的。

  这一点上，她已经完全安心、信任他了。

  “不是我不想答应下来。”金凤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开口，反而显出一些少女的青涩来，“我有个问题想问清信大人。”

  清信正坐道：“女公子请问。”

  金凤害羞的时候总是有喜欢捻发梢的小动作，这次也一样。

  少女捻着发梢，脸颊上微微带着点仿若早樱花蕊般的醺红：“虽然是假扮……那个……”

  “是我。”清信一下子理解到了她想说什么，脸涨得通红，大声回答道，“我一定会永远对女公子——”

  “能不能换成炼狱君呀？”金凤道。

  清信：“噶呜——”

  为什么是炼狱啊？！啊？！

  就算您说是那边那个坐在边上的继国缘一也就算了！他都做好准备接受这个现实了！

  为！什！么！是！炼！狱！啊？！

  等等。

  既然女公子提到的是炼狱，而不是缘一……

  也就是说，这家伙，其实压根还没得手是吧？！

  清信瞪着不可置信的眼睛，扭头看向一边似乎在神游，脑子里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缘一。

  注意到清信的目光，缘一正色看向他。

  清信竖起了五体投地的大拇指。

  继国大人，面对女公子这样倾国倾城的美丽女子，依然能如此清白高洁，毫无邪念，实在是一位真正的武士。

  ——谢谢兄弟给的机会。

  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