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产屋敷主公

  不过好在这咋咋呼呼的吵闹声没有持续多久。

  金凤看着亲自出来迎接，看上去约莫二十四、五上下，衣着清雅贵气的女子，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产屋敷家现任的主母。

  出于礼节，她双手持斗笠，对着眼前的产屋敷家主母微微低头行礼。原本还在吵闹着的清信在女子出现的一瞬间，就立刻松开衣襟都快被摇散了的继国缘一，两人一起站直了身体，单手握在日轮刀刀柄上，低下头一副恭敬的模样。

  产屋敷主母的身量并不高，站在金凤的面前还需要微微抬起头来，她笑着牵住了金凤的手：“女公子舟车劳顿辛苦了，先随我来吧。”

  出乎鹤姬的意料，她原本以为这应该是个娇滴滴的年轻女公子，但实际上她双手比起一般的娇小姐来说要粗糙的多，甚至可以说这是一双做工的人才会有的手。

  指腹粗糙，虎口有一层茧，指甲虽然清理地很干净，但是却能看到指纹之间存在一些长年累月接触金属浸染的黑色。

  硬要说的话，刀匠村们的刀匠会有差不多的手。

  这让鹤姬对她产生了一丝更深的好奇。

  金凤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这样风尘仆仆的不能去见产屋敷家主，就顺从地跟着她走了——毕竟她真的有很多事情想问，而且也是真的有求于对方。

  出乎意料的是，从建筑工料和占地来说，明明应该是巨富的产屋敷家却见不到几个下人，沐浴接风这种事情，居然要产屋敷主母亲自来做。金凤身上的男装早就脏了，鹤姬为她准备了新的常服，但碰到了一些问题。

  金凤用力拽了两下胸口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敲了敲门：“非常不好意思……衣服不是很合身……还是麻烦您，请换成男装吧。”硬塞进去的话，胸口会很不舒服，还会呼吸不过来。

  鹤姬有些诧异地微微拉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随后立刻露出了理解的神情：“……平时，也挺辛苦呢。”

  金凤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鹤姬只是浅笑着说了一句“稍等”便拉上了门——炼狱君传来的消息，只说是个年轻健壮的高个子少女，别的细节之处……他似乎也不能多说了。

  大概一刻之后，一套男装常服和一件裹胸被送了进来，金凤松了口气，换上之后才拉开门走了出来。

  鹤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请这边走吧。”

  她引着金凤往里面走去，带到一处竹帘外，她才从一侧膝行进了厢帘里，跪坐在厢房内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边上。

  金凤知道不能直接看他的脸，便垂眸低头道：“您就是产屋敷主公吧？”

  “很抱歉。”男人的声音随即响起，“我身患重病，实在是难以起身相迎。”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几乎是立刻就能听出他的虚弱来。

  “贸贸然邀请女公子前往寒舍，实在是无奈之举，还请见谅。”

  金凤耐心地听完他的托词，思忖了一会之后，便回答道：“哪里的话，如若不是鬼杀队的剑士相助，小女子和小女子的家人早就已经命丧恶鬼之手了。小女子还得先谢过阁下和诸位剑士才是。”

  鹤姬看着自己的丈夫嘴角挂着一抹无奈的笑意，就知道这样的客套之后，马上要面对眼前这个少女的进攻了，便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丈夫。

  后者也没有拒绝她的搀扶，只是温柔地询问：“我能将竹帘拉开吗？”

  这句话的潜台词其实很明显。

  ——能否给我看看你的容貌。

  即使是在东瀛，这样半正式的上层交流之中，提出拉开帘子，直接直视异性的容貌也是一件相当失礼的事情。

  金凤微微皱起了眉头，随后道：“愿随主便。”

  鹤姬松了一口气，上前拉开了竹帘。

  比起相对更加沉静的产屋敷主公，倒是金凤被吓了一跳。

  产屋敷主公的脸上几乎都是青紫色的病灶，看上去狰狞可怖，明明听声音非常年轻，头发却已经全都变白了。

  主公的神情却依然很温柔——眼前的少女虽然穿着朴素的男装，容貌却和梦中那个“女鬼”几乎别无二致——要说最大的不同的话，大概就是那双眼睛。

  梦中的女鬼，有着一双金红色的眼睛，充满侵略性，高傲又凶狠。

  而眼前的少女，眼神清澈，像是秋天雨季涨满的溪水。

  他轻轻喘了一口气：“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非常的不可思议，但还请女公子侧耳倾听。”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试图用花言巧语来欺骗眼前的少女。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把最真诚的态度摆出来，放出所有自己能给出的选项，才是上上的选择。

  “这件事，还要从平安时代开始说起……”

  主公将他们同鬼王、恶鬼多年战斗的情况，以及为了和鬼王作战，产屋敷历代家主会拥有一些预知未来的预感，还有关于稀血、梦中故事的事情尽数和盘托出。

  他认为“梦”这样明显的提示，是上天在提醒他一定要规避这个可能发生的未来。

  在听完了长达一个时辰的前因后果叙述之后，金凤侧头垂眸，微微皱起了眉头。

  ——要说仅仅是因为一个梦境就把她这样带回来，这未免也太可笑了一些。

  就在产屋敷主公几乎要以为她走神了的时候，金凤突然发问：“请问，在那个我被鬼王转化为鬼的梦境之中，被杀死的只有【我】，我的身边没有其他强力的鬼作为保镖吗？”

  主公没有想到她的问题这般刁钻，愣了一会，随后垂下头回忆了一下，坚定的摇了摇头否定道：“没有。”

  即使是这样，鬼杀队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将【那个】女鬼斩杀。

  自己作为鬼杀队的主公，被恼怒的大名勒令切腹，活下来的剑士们被通缉、斩首。

  金凤：……

  “你们……就跟这么个吃软饭都吃不明白的鬼王，纠缠了快六百年啊？”

  手上拥有这样几乎掌管一方的下属，不想尽办法保证她的性命安全，居然连保镖都不给她安排一个吗？！

  太过分了！

  产屋敷主公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咳嗽了起来。

  她说得好有道理，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

  “他是个相当狡猾、无情的怪物……应该是恐惧你……那个女鬼脱离他的控制吧。”他这样回答道。

  金凤：……

  谁要当软饭都吃不明白的掌柜的下属啊！吃不明白也就算了，怎么还软饭硬吃啊！

  给他做工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金凤整理好心态，打定主意，也理解了对方的态度，她先恭敬的行了一礼，旋即用一种谈判般的语气开口道：“我已经充分理解了您的心意，也看到了您的诚意，作为稀血，我深知没有鬼杀队剑士的保护，我很难保证自己的安全。但我也不愿意仅仅是作为被保护的对象和你们来往。”

  她将手放在胸口，用一个自信满满的微笑建议道：“虽然我不会武艺，也不认为自己有习武的天赋，但我身怀绝无他人再能相比、替代的金工技艺，我希望能以一个金工匠人的身份和产屋敷家族做一笔完全能双赢的交易。”

  少女的眼神闪闪发亮，声音清脆。

  产屋敷主公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她。

  ——至此，梦里那个艳丽颓废的身影，彻底碎裂成了阳光下细小的冰晶碎片。

  取而代之的，是更鲜活，更明媚的——

  “可以。”主公握住了扶住他的妻子的手，微笑道。

  未来，至此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