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红头发的武士

  汪寿并不放心金凤一个人去铺子里整理，派遣了家里的保镖一起前往。临走之前还特别提醒了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哥哥家的大姑娘。

  “东瀛是蛮夷之地，我们这个城市是港口通商之地，稍微受教化影响，也更安全一些，再往里走，到那教化不至的地方，先不要说战乱，当地黔首所行所做都是羞于启齿之事，我作为你的叔父也不好和你明说。”汪寿坐在帘子后面对着金凤拳拳教导，“叔父知道你是心里有主意的人，此去也得万事小心。”

  金凤点头，对着叔父行了家礼，便告退出去了。

  汪寿借给金凤的翻译老妇人名叫久保，以前曾经是婶母的乳娘，出身并不高，因为婶母嫁给了叔父，所以跟着过来伺候，不过虽然年纪大，却很有进取心。她在跟着婶母嫁过来的时候，学习了很多大明知识，更是精通了官话，也没有什么生硬的口音，说不定比一些前往大明朝贡的官员说的都要好一些。

  而保镖则是两个方正脸的中年男人，本地人，在家中服侍了很长时间……或者用一个更加能理解的方式来说，就是叔父的“打手”。

  叔父在这扎根打拼多年，手上自然是不可能干干净净，不然他守不住这么大的家业。

  就像自己族中曾经背靠着那个轰然倒塌的顶梁柱兴旺起来，等到靠山到了，吃过好处的猢狲便四散奔逃。

  吃到过好处，就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这个道理，金凤比同龄人都更早明白。

  久保婆婆有个孙女差不多和金凤一般大，只是她当初给雪姬当乳母的时候，是被家里人给赶了出来，断了联系，很多年没见自己的亲生孩子，等到再联系的时候，孙女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并不会和孩童一样亲近她了。

  于是久保婆婆就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雪姬的三个孩子身上，嘴上不说，却是把三个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孙辈来看待的。

  这次家主将她外派给眼前这个和家主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少女，久保其实有些许不忿——要知道，长女栗姬很快就要成婚了，她多想趁着这个孩子还没有嫁做人妇之前，再多教她一些作为新妇应该注意的知识呀。

  不过，一想到派自己来教育、帮助凤姬小姐，这是家主对雪姬夫人尊重信任的表现，久保的心情就又好起来了——是呢，除了自己这样忠心又有经验的妇人，还有谁能帮助家主扶持凤姬小姐呢？

  铺子已经提前派遣家仆收拾了一番，如今窗明几净，虽然小了些，显得有些逼仄，但好歹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栖身之所，整个小铺分为两上下层，二层的小楼是作为久保和金凤休息的地方，两个保镖的房间在工坊的边上、铺面后边，晚上睡觉只要久保锁了阁楼的重门，就不用担心有人夜闯了。

  金凤也能趁着这几天，多做一些比较便宜的丝绢花簪出来，用来充实柜台。

  晚上睡觉之前，久保婆婆还露出了特别郑重的神情提醒金凤：“虽然我们这里是富裕的港口城市，但是即使是白天，大街上也会有不三不四的盲流到处乱窜，凤姬小姐您是富家的亲戚，一定会有未婚的年轻男子打歪主意，如果遇到纠缠不休的人，一定要呼叫一卫和铁他们。”一卫和铁就是两位中年保镖的名字。

  金凤谢过久保婆婆的提醒，拉上被子睡着了。

  一边的久保婆婆看了一眼少女熟睡的侧颜，忍不住在心里评判了起来——睫毛长翘，肌肤虽然因为海上连日奔波，被海风吹伤了，显得没有栗姬小姐那么洁白娇嫩，但是养养还是能养回来的，一双眼睛像是褐水晶珠一样亮晶晶的，头发又乌黑，尤其是脖颈纤长，低头时的弧度又很可爱，是个让人一眼就印象深刻的美人。

  只是可惜身材太高大了一些，很难找到适配的夫婿。

  有一些武家的男子能长得很高大，但若是对象是武家男子，除非和栗姬小姐的未婚夫那样，是身怀怪症，没有继承权的幼子，不然很难门当户对，只能做侧室。

  不过，以凤姬小姐的美貌，说不定确实能被武家的贵人看上，纳做家主的侧室呢。

  那可真是要享福了。

  想到这，久保婆婆吹灭了蜡烛，在心里坚定了一定要看住某些不着三四，就知道跟蜜蜂追随花朵一样的无能年轻人，绝不让他们靠近凤姬小姐。

  久保婆婆是怎么想的，金凤并不在乎，她有自己的小算盘。

  听了叔父和久保婆婆的一些话，也稍微知道了一些东瀛的婚嫁习俗，不可谓不混乱，简直是毫无教化，犹如畜类，尽管心里很难接受，但是金凤还是很快调整了过来——光靠两个从叔父这里借的保镖并不够，他们是忠心于叔父，不是忠心于自己，她还是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保镖”……或者……

  想到这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在被窝里绞了一下被子角，觉得自己脸上热热的。

  入、入乡随俗嘛。

  栗姬的那个赘婿，不也是她自己选的。

  栗姬可以，她汪金凤也可以。

  她需要一个和她利益共通的“丈夫”，需要一个除了“她”之外，别的一无所有的“赘婿”。

  这样的人，应该不难找。

  叔父在这一代颇有威名，愿意投奔他的人中间，说不定就有合适的对象。

  也正是因为汪寿在这一带颇有名声，金凤的首饰铺刚刚开起来的时候，没有遇到太多想象中的麻烦，因为她刚做出来的一批绢花簪轻便、艳丽且便宜，她很快迎来了一批年轻女孩作为顾客。

  也不能说是女孩，东瀛之地很多少女十三、四岁便嫁做人妇，家里男人出去上工的时候，她们忙完了家里的活也有时间出来行走，准备晚上的饭菜，细绢花簪便宜，能成为这些小小年纪就在操劳家里的女孩枯燥的盘发上少见的亮色。

  也有一些年轻男子以“给恋人买花簪”为理由前来光顾，只是这些人谁是真正的“给恋人买花簪”，谁是浑水摸鱼趁机来偷看、搭讪家主家漂亮侄女的，一卫和铁一眼就能认出来。

  同样的，这些试图搭讪金凤的年轻人，会被铁或者一卫揪着领子扔出铺子。

  周围其他铺子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看到有人被丢出来就哈哈大笑对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矮矬子想娶来自大明的高大女人。

  这些人在来多了，也会有一些女客人不敢过来。

  花簪的另一个客源是花街里的姑娘，正经店里的太夫除了表演的时候，不能从花街里出来，就只能拜托龟公或老鸨来帮忙买一些。

  不知道是不是职业习惯，金凤总觉得老鸨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恨不得一把把她扛在肩上捉走。每当这个时候，她就默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露出凶恶的表情来。

  老鸨的眼神一下子清澈了起来，连忙带着买的簪子离开了花簪铺。

  这种日子过了半个月，金凤一边做花簪，一边着手为制作自己的下一个金簪收集材料，晚上还要和久保学习东瀛语，一天也就睡一点可怜的时间，好在有久保可以帮她打理铺子和记账，不然她真是觉得自己迟早要晕厥过去。

  最重要的是，最近铺子附近聚集了一些看上去不是很友善的人，个个身上配刀，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似乎是别的地方来的浪人。

  金凤是孤女独居，平时总想的比别人多一些，这种带着武士刀的浪人聚集，给了她一些很不好的预感，便让久保再次出门的时候多准备一些干粮，最好用重木抵住铺面门，最好暂时到叔父他们家去暂住一些时间，等这批浪人走了，再开张。

  那只从大明带来的大鹅一直养在铺子后面，兢兢业业地起着保警的作用。

  只是在闭店之前，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怎么说呢……

  是个脸上有着红色胎记的男人，有着一头看上去需要打理很久才能梳顺溜不打结的耀眼红色卷发，束成高高的马尾，上穿着红色的素袄，下半身黑色的袴，腰间配着一把武士刀，显得很简洁。

  金凤扶在木板上的手不动了。

  她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那，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上下打量着这个奇怪的男人，看到他耳朵上带着护身符一样的耳饰，而后才是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男人有着一张很平静的脸，和周边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他的神情平静无波动，看到他的人第一眼会被他的那有些悲伤的气质吸引，下一秒才意识到他长得其实非常俊美。

  她的手慢慢放开了木板，在久保婆婆的呼喊声里，径直走到了坐在团子铺前的红衣武士跟前，一卫和铁吓了一跳，连忙拿上家伙跟上——开什么玩笑，他们稍微懂一些拳脚，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能不能打，但是这个体格就已经不容小觑了！

  金凤走到陌生的红衣武士跟前，第一次对着陌生外男露出微笑：“请你站起来，可以吗？”

  原本正等着团子店把他的团子送过来的男人抬起脸来，脸上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但是微微动了一下的眉毛还是显出了他的困惑。

  “有事吗？”他将手搭在了腰间的佩刀上，缓缓站了起来。

  金凤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抬起了头，讶异地眨了眨眼。

  ——好高。

  是她到了东瀛以来，从来没有见过的高。

  平时都是她看别人头顶，现在轮到别人来看她的头顶了！他甚至穿的是草鞋！

  但是她还是马上收敛了神情，笑道：“请放松一些，我并不是来找麻烦的。”

  她侧身让开了位置：“我有些事情想和武士先生商谈，请问您可以跟我来一趟吗？”

  她的东瀛语说的也不是非常好，这句话说的有些结结巴巴。

  男人这下不仅是眉毛了，连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也透出了一丝茫然。

  “我，不是武士。”他回答道。

  金凤：？

  不是武士啊，那更好了。

  在男人转身的一瞬间，她出乎意料的伸手揪住了他的袖子：“那么，请这位先生，能跟我来一趟吗？我们店铺需要身形高大的保镖，酬劳方面不会亏待您的。”

  她这长句子说得磕磕巴巴的，里面可能还带着点发音不正，对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抱歉。”男人从她手里挣出了袖子，“我也不擅长保护别人。”

  然后便带着团子店的店员打包的团子，侧身消失在了人群里。

  金凤气得直跺脚。

  可恶，跑了！

  这叫她去哪再找一个这样的啊！

  真真是叫人半夜起来恨不得捶床的破事！

  ——不过好在第二天，她又在那个团子铺门口看到了这个不算熟悉的红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