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霍铮的“荐将”

  镇国公府正厅里，霍铮一身远行装束——深青色窄袖骑装，外罩半旧皮甲，腰悬“定疆”刀，脚踩牛皮战靴。他面前站着赵桐和另外四名挑选出来的亲卫，同样劲装结束，背负行囊。厅外院子里，还有九十六名御前侍卫已列队完毕，清一色褐色皮甲，腰刀弓弩齐备，静候出发。

  霍颜与沈清语站在阶前。沈清语将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扁平包袱递给霍铮：“二哥，地图和册子都在里面，还有几样应急的药材和解毒丸。北地寒早，路上保重。”

  霍铮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只是几卷纸，更是兄嫂连日不眠整理的心血。“放心。”他只说了两个字，将包袱仔细系在马鞍后。

  霍颜上前一步，拍了拍弟弟的臂膀：“记住，你是参赞，不是主将。多看，多听，多想，少说。但该说的时候，也要敢说。陛下给你临机专断之权，是信任，也是考验。用好了，是功；用差了，是过。”

  “我明白。”霍铮点头，翻身上马。赵桐等人也纷纷上马。就在此时，府门外一阵马蹄声疾，一名宫中内侍飞马而至，在门前勒住，高声道：“陛下口谕，传镇国公霍铮，即刻入宫觐见！”

  众人都是一怔。不是后日才出发吗？怎么临行前突然召见？

  霍铮与兄嫂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下马：“臣领旨。”

  他吩咐赵桐带人在府中等候，自己只带了两名亲卫，跟着内侍快马往皇城去。路上，霍铮心中念头急转。陛下此时召见，无非几种可能：北疆军情又有突变；或是对他的安排有所更改；或是……还有别的嘱咐。

  到了宫门，依旧是走侧门。内侍引着他一路往武德殿，脚步匆忙。踏入殿内，只见萧玦负手站在巨大的北疆沙盘前，兵部尚书陈襄、枢密使冯远（新任）、以及两位他不甚熟悉的将领立在两旁。气氛肃穆。

  “臣霍铮，参见陛下。”霍铮单膝行礼。

  萧玦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抬手：“平身。霍卿，过来看。”

  霍铮起身走到沙盘前。这沙盘比寻常所见精细许多，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甚至林木沼泽，都用不同颜色的砂土木石标示出来。此刻，沙盘上插着许多小旗，黑旗代表匈奴，红旗代表朝廷兵马。

  萧玦指着狼牙堡位置：“最新军报，孙定又撑过两日，箭矢将尽，伤亡近三成。匈奴攻势未减，且在堡东侧山林发现有小股敌兵试图攀援的痕迹。”他又指向云中、定襄方向，“这几处袭扰的匈奴游骑，神出鬼没，边军疲于奔命，已有两处村庄被焚，死伤百姓数百。”

  情况比两日前更糟。

  “援军呢？”霍铮问。

  陈襄接口：“河东节度使王俭已亲率八千精锐北上，最快三日后可抵朔方。河北道五千兵也已开拔。但……”他顿了顿，“这两路兵马，久疏战阵，且对北疆地形气候不熟。能否及时赶到，赶到后能否立刻投入战斗，皆是未知。”

  霍铮盯着沙盘，脑中快速回忆沈清语地图上的标记和说明。狼牙堡东侧山林……那里确有隐秘小路，但极其难行。匈奴派小股部队尝试，说明他们也在寻求突破，耐心正在消耗。

  “陛下召臣来，有何旨意？”霍铮直接问。

  萧玦看着他，缓缓道：“霍卿，若让你荐将，你认为，朝廷如今可用之将中，谁最适合统领援军，解狼牙堡之围，并稳住北疆全局？”

  问题很直接。霍铮心头一凛。这是要他举荐主帅。按理说，这是枢密院和兵部的职责，皇帝此时问他，用意很深。

  他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陛下，援军主帅，首要之责为何？”

  萧玦挑眉：“自然是解围破敌，安定边疆。”

  “是，但不止于此。”霍铮声音沉稳，“北疆战事，非一战可定。匈奴来去如风，此次受挫，未必罢休。故主帅之责，一在当下解危，二在长远布防，三在……培植新人。”

  “培植新人？”旁边的枢密使冯远重复了一句，语气有些异样。

  “是。”霍铮目光扫过沙盘上那些代表朝廷兵马的小红旗，“北疆边军，经前朝溃败、新朝整编，老兵多已凋零，新兵尚未经历大战。各藩镇援军，更是互不统属，习性各异。此时若派一位资历深厚、但锐气已衰的老将前去，或可稳一时，却难培植出能独当一面、熟悉北疆的新血。将来匈奴再犯，朝廷难道次次都要从内地调兵遣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陈襄和冯远脸色微变。萧玦却神色不动：“依你之见，当用新锐之将？”

  “不是一味用新，而是新老搭配，以老带新，给新人历练的机会。”霍铮道，“北疆未来十年的安宁，不能只寄托于郭韬等几位老节度使身上。必须有一批年轻、勇猛、且熟悉边情的新将成长起来。”

  “你心中有人选？”萧玦问。

  霍铮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得罪人，但也可能真正帮到北疆。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正是沈清语整理的那份年轻将领名录的抄本，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臣所知北疆边军及昔日北辰军旧部中，几位颇有潜力、可堪造就的将领名单。他们或职位不高，或名声不显，但皆有实绩，且对北疆地理敌情有所了解。”

  内侍接过名单，转呈御前。萧玦展开，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履历和特点备注，字迹清秀工整，一看就知出自沈清语之手。

  萧玦快速浏览，目光在其中三个名字上停留稍久：“张骏、李炎、赵继。此三人，你有何评价？”

  霍铮道：“张骏，原北辰军斥候营校尉，现为朔方镇游击将军。此人出身猎户，极擅山地林间行动，对北疆地形了如指掌，且心思缜密，曾多次率小队深入漠北侦察，全身而退。若论小规模奇袭、渗透、侦察，他是好手。”

  “李炎，原北辰军骑兵营都尉，现为云中镇骑都尉。性烈如火，骑兵冲锋悍不畏死，但并非一味莽撞，懂得变通。昔日在北疆，曾率三百骑击溃匈奴八百游骑，战法灵活。缺点是有时冲动，需稳重者节制。”

  “赵继，原北辰军中军司马，现为定襄镇参军。此人读书不多，但心算极快，擅统筹调度，后勤账目过目不忘。性格沉稳，谋定后动，缺点是临阵决断稍慢。可为副贰，协理军务。”

  他将三人的优劣说得清楚明白，不偏不倚。

  萧玦听完，看向陈襄和冯远：“二位以为如何？”

  陈襄沉吟道：“陛下，张骏、李炎之名，臣亦有耳闻，确是北疆近年冒头的干将。赵继……似更偏文吏。然霍公所言在理，北疆确需培植新血。只是，援军主帅责任重大，若全用新人，恐难服众，亦难协调各路兵马。”

  冯远也道：“臣附议。或可以一位老成持重之将为帅，以此三人为副，各司其职，既稳妥，也能给新人机会。”

  萧玦不置可否，又看向霍铮：“若以此三人为将，霍卿认为，该如何使用？”

  霍铮早已深思熟虑，答道：“陛下，援军主力，自当由老将统率，如河东节度使王俭、或朝中其他宿将。然具体战术执行，可大胆启用新人。譬如，解狼牙堡之围，可分兵数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一路精锐奇袭——张骏可担奇袭之任。清剿游骑、保护边民、袭击敌后——李炎可领骑兵游击。至于粮草转运、营地布防、伤员安置等繁琐军务——赵继可协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此安排，老将坐镇中军，统筹全局；新人各展所长，独当一面。既不会因全用新人而冒险，也不会因全用老将而暮气沉沉。且经此一役，此三人若能立功，便可真正成长起来，日后北疆有事，朝廷便有更多选择。”

  萧玦手指轻轻敲着沙盘边缘，久久不语。殿内只闻灯花爆裂的细响。

  良久，萧玦终于开口：“陈襄，冯远。”

  “臣在。”

  “拟旨：以河东节度使王俭为北征行营总管，统河东、河北援军，并节制朔方、云中、定襄边军，全力解狼牙堡之围，肃清入寇之敌。”萧玦声音清晰，“另，擢朔方游击将军张骏为朔方军前军指挥使，云中骑都尉李炎为游骑都指挥使，定襄参军赵继为行营粮秣判官。此三人，归王俭节制，各率本部，听令行事。”

  陈襄与冯远躬身：“臣遵旨。”

  萧玦又看向霍铮：“霍卿，你此番北上，除参赞军务外，亦可多留意此三人表现。若确有才具，日后当重用。”

  “臣明白。”霍铮抱拳。皇帝采纳了他的举荐，且给了明确的职位和权限，这已是极好的开端。

  “还有一事。”萧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盒，递给霍铮，“这里面是朕的手谕和一面金牌。若遇王俭犹豫不决，或军情紧急，你可凭此，直接向张骏、李炎、赵继下达建议指令。但记住，只是建议。最终决断，仍需王俭或当事主将下达。此物，慎用。”

  霍铮双手接过铜盒，入手微沉。他知道，这既是更大的权限，也是更重的责任和风险。“臣，谨记。”

  “去吧。”萧玦挥挥手，“三日后出发，改为明日卯时。早到一刻，北疆百姓便少受一刻之苦。”

  “臣，领旨！”霍铮单膝跪地，行了大礼，起身退出武德殿。

  走出宫门，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霍铮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此次北上，肩上担子，比预想的又重了几分。

  但他心中却隐隐有一股久违的热流在涌动。不是为权，不是为名，而是为那些他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可能独当一面的年轻人，也为北疆那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百姓。

  他轻夹马腹，骏马扬蹄，向着镇国公府方向疾驰而去。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长安城繁华安稳的气息。而前方，是烽火连天的北疆。

  他握紧了缰绳，目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