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皇帝的难题
作者:妮薇甄
镇国公府的大门刚开,负责洒扫的仆役还没把门前青石道上的露水扫净,就看见几骑快马从街口疾驰而来。马蹄声又急又重,惊得树梢麻雀扑棱棱飞散。马到府门前猛地勒住,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正是兵部尚书陈襄。他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官袍下摆沾着泥点,显然是一夜未眠。
门房认得陈襄,忙要进去通报。陈襄却摆手:“不必,我奉陛下口谕而来,要立刻见镇国公。”
话音刚落,府内已传来脚步声。霍铮大步走出来,身上还是昨夜那身便服,显然也早就起了。两人对视一眼,陈襄上前低语几句。霍铮脸色一凝,点点头:“陈尚书稍候,我换身衣裳就进宫。”
“不必进宫。”陈襄声音更压低些,“陛下……已往这边来了。”
霍铮一怔。皇帝亲临臣子府邸,在非节非庆的日子,又是这样的清晨,这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他立刻转身进府,同时吩咐门房:“去禀报三爷和夫人。”
半刻钟后,两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停在镇国公府侧门。萧玦下车,依旧穿着昨夜的常服,只是外头加了件墨色披风。他面上看不出太多倦色,但眼底的红丝和微蹙的眉心,泄露了内心的焦灼。
霍颜与沈清语已候在二门内。见皇帝到了,上前行礼。萧玦摆摆手,脚步不停:“去书房说话。”
一行人无声穿过庭院。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园中草木挂着露珠,鸟鸣清脆,越发衬得气氛凝重。书房门关上,只留皇帝、霍颜、霍铮、沈清语,以及随后赶到的陈襄五人。
萧玦没坐主位,只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沉默了片刻,他才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北疆的事,你们知道了?”
霍颜躬身:“臣等略有耳闻。”
萧玦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军报,递给霍铮:“看看。”
霍铮双手接过,迅速扫过。越看,眉头锁得越紧。军报内容比昨夜陈襄收到的更详细些,提到了匈奴左贤王麾下几个部落的旗号、兵力分布,以及狼牙堡守军伤亡情况。
“狼牙堡守将是谁?”霍铮问。
陈襄答道:“游击将军孙定。他手下原有一千二百人,匈奴围城前,郭节度使又调了五百援兵进去。如今堡内约有一千七百人,但箭矢滚木消耗很快,最多还能撑七八日。”
“七八日……”霍铮盯着军报上狼牙堡的位置,脑中快速闪过那片地域的地形,“从朔方镇大营调兵去解围,最快也要五日。前提是郭韬能立刻凑出一支能打硬仗的兵马,且途中不被匈奴游骑截击。”
“难。”陈襄苦笑,“郭韬手里能机动的兵力不足五千,要守的关口太多。他报上来的方案,是固守待援,等朝廷调兵。”
“等朝廷兵到,狼牙堡早成人间地狱了。”霍铮声音沉下来,“孙定我认得,是条硬汉,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援兵,没有补给,他撑不了多久。”
萧玦看向霍铮:“若让你去,几日能解狼牙堡之围?”
这话问得直接,书房里空气一滞。
霍铮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缓缓道:“陛下,臣离北疆已两年有余。边军将领更迭,布防调整,敌情变化,臣皆不熟悉。且臣如今是镇国公,掌京城防务,职责所在,不敢轻离。”
他说的是实情,也是避嫌。
萧玦没说话,转而看向霍颜:“太师以为呢?”
霍颜沉默片刻,拱手道:“陛下,北疆军情紧急,确需良将坐镇。然镇国公所言亦是实情。且京城防务关乎社稷根本,亦不可疏忽。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确定援北主帅人选,协调各路兵马粮草,而非拘泥于是否启用某一人。”
这话圆滑,两边都不得罪,但也等于什么都没说。
萧玦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太师是让朕自己决断。”
霍颜低头:“臣不敢。”
萧玦踱了两步,停在沈清语面前:“镇国夫人,你怎么看?”
沈清语一直安静立在霍颜身侧,此刻抬眼,目光平静:“陛下,臣妇不通军务。然窃以为,北疆之患,非独在狼牙堡一城。匈奴此次大举南犯,左贤王部为主力,分兵袭扰多处,其意或在试探我朝虚实,消耗我边军兵力,甚至……寻机重创我一路主力,以撼动北疆全局。故应对之策,亦不可只着眼于解一城之围,而当通盘考量,谋定后动。”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主帅人选……陛下心中或已有人选,只是有所顾虑。臣妇愚见,为将者,贵在知兵、知地、知敌。北疆地理气候特殊,匈奴战法习性独特,非久驻边关、熟知情势者难以驾驭。朝廷可用之将,或资历足够而锐气稍逊,或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或……可堪大任却需避嫌。”
她没说“可堪大任却需避嫌”的是谁,但谁都听得明白。
萧玦盯着她:“若用此人,如何避嫌?”
沈清语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陛下可令其荐将、献策,而不直接授以兵权。或可令其以‘参赞军务’‘巡察边关’之名北上,协助节度使谋划,督导援军作战。如此,既能借其才识经验,又不至打破朝堂平衡,引人猜疑。”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陈襄忍不住看向霍铮。霍铮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萧玦良久不语。沈清语这番话,点破了他最大的心病——他想用霍铮,又怕用了之后收不回来,怕开了这个头,好不容易稳下来的朝局再起波澜。而沈清语给出的解法,是折中之策:用其智,不用其权;借其力,不授其柄。
可行吗?萧玦在心里快速盘算。霍铮在北疆旧部众多,威望极高,他若以“参赞”之名北上,边军士气必然大振,郭韬等将领也会更加卖力。而他手中无直接调兵之权,又有朝廷钦差身份制约,确实不易生变。至于京城防务……可以暂时交由可靠副将代管,或由自己亲信接手一段时日。
风险依然有,但比起北疆可能崩盘的局面,似乎值得一赌。
他吐出一口浊气,重新看向霍铮:“霍卿,若朕让你以北疆巡察使、参赞军务的名义北上,协助郭韬抵御匈奴,稳定边关,你可愿往?”
霍铮抬眼,目光如铁:“陛下有命,臣万死不辞。但臣有三个请求。”
“讲。”
“第一,臣北上,只参赞军务,提供方略,绝不直接指挥一兵一卒。所有军令,必须由朔方节度使郭韬或其授权将领下达。”
“准。”
“第二,臣需陛下赐予临机专断之权——若遇紧急军情,郭韬犹豫不决或联络不及,臣可凭此权,建议当地最高守将采取必要措施,事后上奏陛下说明。此权仅限于建议,且须与在扬监军、副将共同画押为凭。”
萧玦沉吟。这要求有些敏感,但考虑到北疆路途遥远,军情瞬息万变,似乎也有必要。“可。此权朕会明旨限定范围,并派监军随行。”
“第三,”霍铮声音更低了些,却更重,“臣北上期间,京城防务,请陛下务必委任绝对忠诚可靠之将,并加强宫中与各门禁卫。臣……不希望后院起火,更不愿陛下有任何闪失。”
这话里的意味,萧玦听懂了。霍铮是在提醒他,自己一旦离京,某些隐藏的势力可能会趁机作乱。同时,也是在表忠心——他关心的,不仅是北疆,更是皇帝的安危。
萧玦心头微热,面上却不动声色:“朕知道了。京城,朕自会看顾好。”
霍铮抱拳:“如此,臣领旨。”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了。陈襄暗暗松了口气。有霍铮北上,至少北疆军心可稳,胜算大增。
但萧玦却还没完。他转向沈清语:“镇国夫人,方才你提到匈奴此番意在试探虚实、消耗兵力。对此,可有更具体的见解?”
沈清语略一思索,道:“陛下,臣妇不通军略,仅有些粗浅观察。匈奴游牧为生,骑兵来去如风,其战法惯用袭扰、诱敌、包围。此次分兵多路,看似散乱,实则可相互呼应。我朝援军若只顾狼牙堡一处,其余各路匈奴骑兵可能转而袭击我援军侧后,或深入劫掠,迫我分兵。故臣妇以为,解围固然要紧,但更需统筹全局,以一部精锐直扑狼牙堡,另遣数支轻骑,清剿游窜之敌,保护边民,巩固后方。同时,可遣使联络漠北其他与左贤王不睦的匈奴部落,或西边的突厥别部,许以财货,令其牵制左贤王后方,至少使其不能全力南下。”
她说的这些,有些是兵书常理,有些却带着超越时代的全局观。尤其联络其他部落牵制的主张,在以往中原王朝对游牧民族的战略中并不鲜见,但往往执行不力。沈清语特意点出,是提醒朝廷不要只局限于军事对抗。
萧玦若有所思。陈襄却忍不住道:“夫人所言在理。然联络他部,非朝夕可成。眼下最急的,还是狼牙堡。”
“那就双管齐下。”萧玦拍板,“陈襄,你与枢密院立刻拟定援军部署方略,重点有二:其一,选派一支精锐,不惜代价驰援狼牙堡;其二,分兵保护云中、定襄等要地,清剿小股匈奴。至于联络他部之事……”他看向霍颜,“太师,你与礼部、鸿胪寺议一议,看看有无可行之人选、渠道。”
“臣遵旨。”霍颜躬身。
“霍卿,”萧玦最后看向霍铮,“你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朕会给你巡察使印信、参赞军务敕书,以及一百御前侍卫作为随行护卫。北疆……就托付给你了。”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霍铮单膝跪地,声音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萧玦上前,亲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手臂,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陈襄匆忙跟上。书房里只剩下霍家三人。
霍铮直起身,看向兄嫂。霍颜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沈清语则轻声道:“二哥此去,万事小心。北地苦寒,匈奴狡诈,更需提防……自己人。”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霍铮却听懂了。他点点头:“我明白。家里……就拜托你们了。”
“放心。”霍颜道,“京城有我和清语,乱不了。”
霍铮不再多言,转身出去准备。时间紧迫,他需要立刻了解北疆最新态势,点选随行人员,准备行装。
书房里,沈清语走到窗边,望着霍铮匆匆离去的背影,低声对霍颜道:“陛下这一步,走得险。但也是不得已。”
霍颜站在她身侧,目光悠远:“是险棋,却也是必走之棋。北疆若崩,新政、江南、乃至整个新朝,都将动摇。陛下用二哥,是用其能,也是安边军之心。至于忌讳……只要北疆得胜,二哥及时交权回京,便无大碍。”
“但愿如此。”沈清语轻声说。
窗外,晨雾渐散,秋阳初升。长安城在金光中苏醒,街市渐起人声,仿佛与北方千里之外的烽火毫无干系。但书房里的两人都知道,从此刻起,这座帝都的脉搏,已与北疆那颗危如累卵的狼牙堡,紧紧系在了一起。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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