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皇帝的厚赏与试探

作者:妮薇甄
  宫里照例有赐宴,但规模不大,只请了宗室近支和几位核心重臣及其家眷。宴设在大液池边的蓬莱殿,水光潋滟,桂子飘香,丝竹之声清雅悠扬,不似大朝会那般庄重肃穆,多了几分佳节团圆的亲睦意味。

  霍家自是座上宾。霍父霍母年高,由霍颜与沈清语代表出席。霍铮也在受邀之列。宴席上,萧玦与皇后态度亲切,频频举杯,对霍家父母更是嘘寒问暖,赏赐不断,从御膳房特制的月饼、新贡的瓜果,到精巧的宫灯、上用的绫罗,乃至给霍家小辈的文房四宝、吉祥金锁,琳琅满目,恩宠显赫。

  霍颜与沈清语恭敬谢恩,举止得体,言谈谨慎,绝不逾越半分。霍铮则爽朗得多,与几位同样武将出身的勋贵喝酒谈笑,但话题也止于边关旧闻、京中趣事,绝不触及当下的军务人事。

  宴席过半,萧玦似有些微醺,倚着御座,笑着对霍颜道:“霍卿,朕记得你府中听涛轩景致极佳,尤以秋日菊花为胜。朕宫里的菊圃,今年也添了不少新品种,可惜总少了些野趣。改日得闲,朕倒想去你府上讨杯茶,看看你那‘采菊东篱下’的悠然。”

  这话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天子一时兴起的闲谈。但落在有心人耳中,却字字千钧。皇帝要亲临臣子府邸,即便只是“讨杯茶”、“看菊花”,也是莫大的殊荣,更是极其敏感的信号。

  霍颜离席躬身,神态恭谨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欣喜:“陛下垂青,臣蓬荜生辉。只是臣那蜗居,简陋狭小,恐有辱圣驾。若陛下不弃,臣当洒扫庭除,静候陛下光临。”

  “诶,不必拘礼。”萧玦摆摆手,笑容和煦,“就是随意走走看看,不必兴师动众。朕与皇后,也许久未出宫散心了。”

  皇后在一旁微笑颔首,目光柔和地看向沈清语:“早就听闻镇国夫人将府中园圃打理得别具匠心,融汇南北之妙,本宫也好奇得紧呢。”

  沈清语亦起身行礼:“娘娘谬赞了。不过是些粗浅布置,若蒙陛下与娘娘不嫌粗陋,臣妇荣幸之至。”

  此事便似闲话般定下,宴席继续,仿佛只是中秋夜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但霍颜与沈清语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明白,这绝非简单的“赏菊”。

  果然,三日后,宫中内侍悄然至雍国公府传口谕:陛下明日午后欲微服过府,令不必准备仪仗迎候,一切如常即可。

  话虽如此,霍家岂敢真的“如常”。府中上下虽未张灯结彩,但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一遍是必然的, security更是暗中加强,霍铮甚至调了一小队绝对可靠的、出身北辰军的府兵,换上家丁服饰,在府外几条街巷暗中布防,既防闲杂,也防别有用心之人窥探。宴席设在听涛轩,茶点、果品、酒肴皆精心准备,既要显诚意,又不能过分奢华惹眼。

  次日未时三刻,两辆看似普通的青幔马车,在十余名便装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雍国公府侧门。萧玦携皇后,只带了贴身内侍和宫女各一人,真的是一副“随意走走”的打扮。

  霍颜与沈清语早已候在门内,行礼迎入。萧玦今日穿着常服,头戴玉冠,笑容随和,当真像是来好友家做客。皇后亦是家常装扮,温婉可亲。

  一行人径直往听涛轩去。秋阳正好,园中菊花开得正盛,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各色名品争奇斗艳,更有沈清语依现代园艺理念搭配的错落层次,与园中水石相映成趣,确有一番不同于宫廷规整气象的天然野趣。

  萧玦兴致颇高,沿水边缓步而行,指点品评,问些花木栽培的闲话。皇后则与沈清语并肩,低声说着些女红、养生的话题,气氛融洽。

  在听涛轩坐定,香茗奉上,点心精巧。萧玦品了口茶,赞道:“这茶汤清冽,回味甘醇,似是顾渚紫笋?但又有几分不同。”

  霍颜答道:“陛下好品味。确是顾渚紫笋,但烹煮的水是今晨从终南山一处泉眼汲取的,水轻而冽,或能增其清韵。”

  “哦?终南山泉?霍卿倒是雅致。”萧玦笑了笑,放下茶盏,目光掠过轩外明净的秋水,似乎随口问道,“听闻霍卿近日多在府中,或临帖,或清谈,倒是逍遥。比在中书省日日案牍劳形,惬意许多吧?”

  霍颜心头微凛,知道正题来了。他神色坦然,略带感慨:“回陛下,臣年少时便随家父经营商事,后又逢乱世,奔波筹谋,难得静心。如今蒙陛下恩典,四海初定,臣侥幸得些微功,陛下不弃,赐臣闲职厚禄,许臣偷闲府中,赏花品茗,读些闲书,与旧友清谈,确是臣以往不敢奢望的福分。每每思及,唯有感激天恩,更觉当日在北疆与陛下并肩之谊,珍贵无比。”

  他这番话,既表达了安于现状、感恩知足的态度,又巧妙地提及了与皇帝共患难的过去,强调了“情谊”而非“功劳”。

  萧玦听着,眼中神色柔和了些,叹道:“是啊,北地风雪,恍如昨日。那时你我,还有清语、霍铮,于破屋之中,围炉夜话,共商大计,何等快意。如今虽居九重,反不如那时畅快自在了。”

  这话里透着几分真切的怀念,也有一丝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沈清语适时温言道:“陛下肩负天下,日理万机,自是辛劳。然开创之艰已过,如今陛下励精图治,新政渐入佳境,天下百姓渐得安宁,此乃陛下之德,亦是万民之福。臣妇等能得享太平,悠游林下,皆是托陛下洪福。”

  皇后也柔声道:“陛下常念旧情,是仁厚之君。霍相与夫人如今能安居府邸,颐养天年,共享天伦,亦是陛下成全之美意。看到故人安好,陛下心中也定是欣慰的。”

  萧玦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转向霍颜,语气依旧随意,但问出的问题却重若千钧:“霍卿,如今闲居,可还关注朝局?对眼下新政推行,尤其是往江南推广,可有耳闻?若有闲暇思之,以卿之见,当以何为先,以何为慎?”

  听涛轩内,霎时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潺潺水声与远处隐约的鸟鸣。

  皇帝这是在问策,更是试探。试探霍颜是否真的“闲”下来了,是否还对朝政保有影响力,是否有“识趣”的自觉,以及,他对当前最棘手的新政南推,究竟持何种态度——是激进,是保守,还是完全置身事外?

  霍颜坐姿未变,但脊背似乎更挺直了些。他沉吟着,似在认真思考,片刻后方缓缓开口:“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尽愚忠。然臣已久不预具体政务,所知零星,皆道听途说,恐有偏颇。”

  他先撇清自己信息不足,并非主动探听朝政。

  “臣以为,新政之要,首在‘得人’与‘得法’,此陛下与中枢诸公早已明鉴。江南之地,文华鼎盛,士绅云集,利益盘根错节,其推行之难,必倍于北地。当以‘稳’字为先。”

  “何谓‘稳’?”萧玦追问。

  “稳,非停滞不前,而是步步为营,谋定后动。”霍颜清晰答道,“其一,法度细则需更周全,尤其田亩清丈、等级评定、商税稽核等,在江南水网密布、田制复杂之地,需有更贴合实际的章程,且需预先广为宣导,使士绅百姓知悉利害,减少因误解而生之阻力。其二,用人更需谨慎。宜选拔熟知江南民情、通晓经济、且能刚柔并济之干吏前往,最好能有部分江南本地开明士绅协同,以减少抵触。其三,可效仿试点之法,先择一两处赋税重地或矛盾集中之州县试行,积累经验,完善之法,再徐徐图广。其四,”他顿了顿,“经济之利,或可先行。江南工商繁盛,陛下‘恤商令’及漕运、矿业‘官督商办’等举措,若能先在江南稳妥推行,使商贾得其利,百姓见其便,或可部分化解士绅对‘摊丁入亩’等触及田产之政的激烈反弹。因利而导,总比强推硬碰,更易收效。”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操作方案,而是提出了原则性的思路:稳扎稳打、细则周全、用人得当、经济先行。这些思路,与沈清语之前在新政疏议和日常交谈中提到的理念一脉相承,但经由霍颜之口,以更为符合朝堂语境的方式说出,既展现了他的见识与格局,又丝毫不显得指手画脚或急于求成。

  更重要的是,他通篇未提任何具体官员姓名,也未评价当前推行策略的得失,完全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提供“或许可资参考”的建议。态度谦逊,立扬超然。

  萧玦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茶盏边缘。良久,他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与真正的亲近:“霍卿虽居府中,思虑依旧深远。‘稳’字当头,因利而导,老成谋国之言啊。朕记下了。”

  他没有说采纳,也没有说否定,只是“记下了”。但这已足够。

  话题随即转开,又回到了园景花木、书画古籍上。萧玦甚至颇有兴致地让霍颜取来他近日临摹的一幅前朝山水,品评了一番。皇后与沈清语也说着些轻松的家常。

  申时末,帝后起驾回宫。一切如常,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愉快的秋日赏菊访友。

  送走銮驾,霍颜与沈清语回到书房,屏退左右。

  “陛下今日,是来安我们的心,也是来探我们的底。”沈清语轻声道,眉宇间有一丝倦色,“厚赏不断,亲临府邸,是示恩宠,安霍家之心,做给天下人看。问策江南,是探你是否真的安心退居,是否仍对朝局有影响力,以及……你的态度,是否会成为新政南推的阻力或变数。”

  霍颜走到窗边,望着帝后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我今日所言,陛下应是满意的。‘稳’字符合他目前的需要,因利而导也能缓解部分压力。最重要的是,我表现出了完全配合、绝无留恋权位的姿态。陛下最后那句‘老成谋国’,与其说是赞我见解,不如说是……认可了我的‘识趣’。”

  他转过身,看向沈清语,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清语,我们这一步,走对了。陛下需要霍家‘静’下来,需要天下人看到霍家‘安’于荣宠。如此,他推行新政,才少了一层‘权臣掣肘’的顾虑,多了一份‘君臣相得’的美谈。霍家,也才能真正安全。”

  沈清语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高处不胜寒。能急流勇退,已是大智慧。如今这样,很好。镖局、玲珑阁、格物学院……我们还有很多事可以做,有意义的事。”

  霍颜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是啊。朝堂之巅,风光无限,却也步步惊心。不如在这园中,听风看雨,与你携手,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陛下……他终究是君王。”

  最后一句话,轻若叹息,却道尽了所有微妙难言的情绪。信任与猜忌,情谊与制衡,尽在其中。

  夜色渐浓,雍国公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宁静而温暖。听涛轩外的秋水,倒映着满天星斗与一弯新月,波澜不惊。

  皇帝的厚赏与试探,如同一阵风吹过湖面,涟漪过后,湖水依旧深沉平静。霍家与皇权之间,那道用荣宠、情谊、谨慎与智慧共同构筑的微妙平衡,在这一次看似随意的“赏菊”之后,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而稳固。然而,无论是萧玦还是霍颜都明白,这种平衡,需要时时刻刻的用心维系,如同走钢丝,丝毫懈怠不得。

  新朝的盛世画卷正在展开,而曾经的核心缔造者们,正在学习以新的姿态和角色,融入这幅画卷,并继续为之添上属于自己的、不那么显眼却不可或缺的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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