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太师府的“清谈”
作者:妮薇甄
太师霍颜,迁入新府后,除了必要的节庆朝贺和极少数御前召见,几乎不再踏足皇城官署。但他的“太师府”却并未门庭冷落,反而以一种别样的方式热闹起来——不是官员的拜会请示,而是文士的“清谈”。
起初,只是一两位与霍颜有旧、或仰慕其才学功业的致仕老臣、闲散文人前来拜访,多是谈论诗词书画、金石古籍。霍颜待客诚挚,学识渊博,且府中藏书丰富,茶点精致,环境清幽,很快便在特定的圈子里传开。渐渐地,前来“听涛轩”与霍太师“清谈”的客人多了起来。
这些人成分复杂:有淡泊名利、醉心学问的真名士;有仕途失意、转而寄情山水的落魄文人;有对朝政抱有看法却无处诉说、或想借机探听风向的清流言官;甚至还有一些从地方来京、想走“终南捷径”的士子。他们来此,不谈具体政务,不涉人事请托,只论道经邦,品评古今,臧否人物(多是前朝或历史人物),畅谈义理。
霍颜在其中,总是扮演着温和的引导者和倾听者。他很少主动提及朝局,但当话题被客人有意无意引向时政得失、新政利弊时,他也不会刻意回避,而是以一种超然的、略带学理探讨的姿态参与。
这一日,听涛轩内茶香袅袅。在座的有致仕的前翰林院编修赵先生,有名满京华的狂生杜子美,有刚从江南游学归来的年轻士子柳文远,还有一位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是御史台一位以耿直著称的言官,姓梁。
话题从点评前朝诗文,渐渐转到对历代变法得失的探讨。杜子美性格狂放,几杯清茶下肚,便按捺不住,朗声道:“依晚生看,自古变法,成败关键,不在法之优劣,而在执掌之人!商鞅之法,能使秦强,然其人身死法存;王安石之新法,初衷岂不善哉?然用人不当,急于求成,终致怨谤!可见,徒法不足以自行,得人乃第一要务!”
赵老先生捻须点头:“子美所言有理。然则,何谓‘得人’?是得阿谀顺从之辈,还是得刚正敢言之士?是得精通律例文牍之吏,还是得通晓民情疾苦之官?此中差别,大矣。”
柳文远年轻气盛,接口道:“晚辈游历江南,见闻所及,觉新朝新政,如‘摊丁入亩’、‘考成法’等,立意皆善。然江南士林,议论汹汹,多言其‘苛敛士绅’、‘束缚官吏’。窃以为,非新政不善,乃推行之中,未能尽得江南人心,所用之人,或未能体察地方实情,以至阻力丛生。”
他将话题引向了当下最敏感的新政。轩内瞬间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主位的霍颜。
霍颜神色未变,轻轻拨弄着茶盏盖,缓缓道:“柳生游学江南,所见必真。变法之难,古今一同。江南文华之地,士绅众多,利益攸关,反弹激烈,亦在情理。至于‘得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如赵老所言,确为关键。然‘得人’之难,尤甚于立法。需明辨其心,是为一己之私,还是为国为民?需考察其能,是只会空谈义理,还是真能办实事、解难题?更需观其行,是阳奉阴违、借机渔利,还是恪尽职守、不畏艰难?”
他语气平和,仿佛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譬如前朝之亡,固然因积弊深重,然亦因朝中多‘聪明’之人,善于观风望色,迎合上意,却少‘愚钝’之人,肯埋头苦干,不计得失。新朝草创,陛下励精图治,求贤若渴。然贤才何处寻?科举可选拔博学之士,却未必能得实务之才;察举可获乡评美誉,却易为豪强把持。此正是朝廷如今推行‘考成法’、设‘格物学院’之苦心,欲开辟新途,多方取才。”
那位一直沉默的梁御史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霍公所言‘埋头苦干、不计得失’之人,下官在地方倒见过几位。如试点之蓝田县令,清丈田亩,安抚流民,颇有实效,然因其行事较真,不谙逢迎,在地方得罪人不少,朝中亦有人非议其‘酷烈’。如此‘愚钝’之才,若无人赏识庇护,恐难长久。朝廷虽有‘考成法’,然若考绩之上,还有人情攻讦,法亦难护贤良。”
这话说得直白,暗指朝廷中仍有势力在阻挠打压真正干事的新政官员。
霍颜看了梁御史一眼,微微颔首:“梁御史所虑甚是。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若朝廷不能为实干者撑腰,惩戒诬告,则法令终成空文。此非独关乎一二人之前程,更关乎新政之信誉,天下士人之观感。陛下圣明,近日于朝堂之上,对无端攻讦试点官员者,已屡有申饬。可见圣心所在。”
他没有直接评论蓝田县令或其他具体官员,而是将问题提升到“法”与“圣心”的层面,既回应了梁御史的担忧,又未越界干涉具体人事。
杜子美听得兴奋,击掌道:“太师高见!如此说来,新政成败,既在法度周全,更在君心坚定,在朝堂风气!若陛下能持之以恒,朝中清议能多为实干者发声,则虽有奸佞,亦难撼大局!吾辈文人,虽不在其位,亦当以笔为剑,激浊扬清,为实干者张目!”
赵老先生却叹道:“谈何容易。清议若不能上达天听,不过文人牢骚。且士林之中,亦多短视自利之辈,见新政损其田产特权,便鼓噪反对,罔顾大局。”
柳文远若有所思:“晚辈在江南,亦闻有开明士绅,知‘摊丁入亩’乃大势所趋,虽利益受损,却愿顺应时势,转而寻求工商之利。或可引为同道。”
清谈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从变法用人,谈到士风民情,再谈到经济之道,虽未形成定论,但各种观点得以交流碰撞。霍颜始终引导着话题的深度和边界,既不使其流于空泛牢骚,也不触碰具体的朝政机密和人事安排。
客人们告辞时,大多感觉畅快,觉得霍太师学识渊博,见解深刻,且虽位极人臣,却无倨傲之气,能倾听不同声音,实为难得。一些对朝政的忧虑,似乎也在这种高屋建瓴的探讨中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疏解或启迪。
送走客人,霍颜独自留在听涛轩,望着轩外被夕阳染红的粼粼波光。
沈清语从内室走出,为他换了杯热茶。“今日梁御史所言,直指要害。蓝田县令方政之事,我也略有耳闻,他在地方推行新政得力,确实触怒了不少人,最近朝中关于他‘行事偏激’的流言又起来了。”
霍颜接过茶,淡淡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方政是干吏,也是新政的标杆。陛下既然要用新政,就必须保住这样的标杆。梁御史今日在太师府说了这番话,明日或许就会在御史台奏本中,用更含蓄但更有力的方式,为方政这样的官员说话。这就是‘清谈’的用处之一——有些话,在这里说了,比在别处说,更能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也更能引发思考。”
沈清语了然:“你不直接干预,却通过这种‘清谈’,影响着士林清议的风向,间接为新政和实干官员提供舆论支持。同时,也让陛下看到,你虽不在其位,仍心系朝局,且是以一种超然、建设性的方式。”
霍颜微微一笑,有些倦意地揉了揉眉心:“更重要的是,让那些反对新政的人看到,霍颜虽退,但霍家的门庭,依然是天下有识之士愿意来往、愿意谈论国事的地方。这里发出的声音,依旧有着分量。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制衡。”
暮色四合,听涛轩的灯火亮起,倒映在水中,与天上初现的星子交相辉映。这座美丽的府邸,这片清雅的轩室,在宁静的外表下,正以其独特的方式,参与着这个新生王朝的思想博弈与风气塑造。霍颜的“清谈”,非为避世,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入世。它不直接掌权,却试图影响掌权者的环境和思维。这条路能走多远,效果如何,尚未可知。但至少,在这新旧交替、思潮涌动的时代,太师府的听涛轩,已然成为长安城中一个不可忽视的、散发着思想微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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