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萧玦的乾纲独断
作者:妮薇甄
霍颜与沈清语行礼后,萧玦赐了座。内侍上了茶,便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守着。
“文华殿今日,很热闹吧。”萧玦端起茶盏,没有看他们,语气听不出情绪。
霍颜躬身:“回陛下,确有些争论。各方意见不一,皆在预料之中。”
“预料之中?”萧玦抬眼看他,“争论的焦点,无非是权、利二字。中书省扩权,枢密院分兵权,审计察访直通于朕,这几条,动了太多人的根本。徐阶今日那番话,看似调和,实则也是在替那些人要价,逼朕让步。”
他一针见血,点破了白日里那些冠冕堂皇争论下的实质。
霍颜默然,他知道萧玦看得透彻。
沈清语开口道:“陛下明察。徐相所言,虽代表旧臣利益,但也指出了草案推行过急可能引发的动荡。改革需破旧立新,然破与立之间,需有过渡,有缓冲,方能减少阻力,真正落地。”
萧玦看向她:“清语以为,当如何缓冲?”
“核心框架不能退。”沈清语声音清晰,“中书总揽政务、枢密专理军务、审计察访独立监察,此三者乃新制区别于旧制、革除积弊之关键,退则前功尽弃。但具体职权划分、推行步骤、人员安排,可酌情调整,以安人心,以换时间。”
她顿了顿,继续道:“例如,中书各曹对六部之审核权,可明确限于重大政策、巨额支出、重要人事任免等,日常事务给予六部更多自主权,但需定期备案接受检查。枢密院之设,可分两步走,先统辖京城禁军及直隶驻军,建立完整章程,待运行顺畅、人才储备充足后,再逐步接管边军及全国军务。审计、察访二司,其章程、人选可更为公开,引入御史台或三法司定期复核其工作,以示公正,也防其自身腐化。”
这些思路,与白日徐阶所言有相通之处,但更具体,更侧重于在坚持核心原则下的技术性妥协。
萧玦听着,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划着,沉吟不语。烛火噼啪轻响。
霍颜补充道:“此外,对旧臣的安置,或可再宽厚些。除已有爵位、官职者保留相应待遇外,对一些年高德劭、声望隆重但确实不宜再任实职的老臣,可增设一些荣誉性更高的虚衔,如‘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三公’之外,再设‘光禄大夫’、‘金紫光禄大夫’等阶,品级崇高,待遇优厚,但无具体职事。如此,既全其颜面,示陛下不忘旧臣、优待元老之意,又可平稳腾出关键位置,安置新人。”
这是典型的“明升暗降”,给足面子,拿走里子。
萧玦良久不语,目光在霍颜和沈清语脸上来回逡巡,似乎在权衡,在判断。御书房内静得能听到三人的呼吸声。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决断后的沉凝:“你们所言,朕明白了。新制必须立,旧弊必须除,此朕之志,亦为新朝存续之本。然,如你们所说,操之过急,易生事端。徐阶那些人,代表的不只是他们自己,还有背后盘根错节的旧有关系网、地方势力、士林清议。一味强压,纵然能成,亦伤元气,留隐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朕可以乾纲独断,强行下旨推行霍卿原案。但那样,朕就成了孤家寡人,新朝甫立,便与大半旧官僚体系乃至其背后的士绅阶层尖锐对立。这不是为君之道,至少,不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转过身,眼神坚定:“所以,折中之策可行。核心不动,细节可调,步骤可分,面子可给。但有一点——”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霍颜:“妥协,是为了更好地前进,不是为了停滞不前,更不是开倒车。条例司接下来的修订,必须在朕划定的框架内进行。中书、枢密、审计察访的核心地位与职权,不容动摇。具体的限制条款、过渡安排,可以商议,但底线必须守住。霍卿,你可能把握此中分寸?”
这是将最难的政治平衡与谈判任务,明确交给了霍颜。既要顶住压力坚持原则,又要灵活运用手腕争取最大支持,还要确保最终方案不偏离初衷。
霍颜肃然起身,深深一揖:“臣,明白。必当竭尽全力,既不负陛下革新之志,亦力求平稳过渡,减少内耗。”
“好。”萧玦走回御案后,“明日早朝,朕会就此事定下调子。条例司还有二十余日时间,朕要看到一个既能除旧布新,又能让大多数人(至少是表面)接受的最终方案。”
“臣遵旨。”
离开御书房,夜风带着凉意。宫道两侧的石灯散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路。
“陛下的决心很坚定。”沈清语轻声道,“但他也给了我们,或者说,给了旧势力一个台阶。”
霍颜点头:“陛下是明白人。治国不是打仗,不能一味强攻。今日御书房一席话,等于给了我们尚方宝剑,也划定了红线。接下来的戏,要看我们怎么唱了。”
“徐阶那边……”
“徐阶是聪明人,他今日出面,既是代表旧臣争取利益,也是为自己和新朝留余地。只要核心利益不受致命打击,面子给足,他不会死扛。关键是要让他,让那些有分量的老臣,看到妥协后的方案,确实比硬扛到底更有利。”霍颜分析道,“还有那些六部官员,真正反对的,是突然失去权力和熟悉的运作方式。如果我们能设计出既让他们保留部分自主空间,又能明确新规则、接受新监督的条款,反对声自然会减弱。”
“难度不小。”沈清语道,“人心不足,得寸进尺者常有。”
“所以需要策略,也需要陛下的最终权威作为后盾。”霍颜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明日朝会,见分晓。”
**翌日,乾元殿。**
气氛比前几日更加紧绷。许多官员显然已通过各自渠道,得知了昨日条例司会议的激烈争论和御书房召见之事,都在等待着皇帝的态度。
议事过半,萧玦主动提起了制度革新之事。
“制置条例司初议,朕已知悉。”萧玦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沉稳有力,“新朝初立,革故鼎新,势在必行。霍相所拟草案,朕详阅之,其意在厘清权责、提高效能、强化纲纪、巩固根本,用心良苦,亦切中前朝积弊。”
他先定下了基调,肯定了霍颜草案的正当性和必要性。不少保守派老臣的心沉了下去。
“然,”萧玦话锋一转,“制度之变,关乎国本,亦牵动人心。徐相昨日所言,老成谋国,确有道理。革新不宜过骤,需虑及平稳过渡。”
保守派们又升起一丝希望。
“故朕决意如下——”萧玦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新制框架,依霍相草案所定:强化中书省总揽协调之权,设立枢密院总掌军务,增设审计司、察访司以补监察之不足。此四者为新制支柱,旨在根除旧弊,确立新朝气象,毋庸再议!”
“毋庸再议”四字,斩钉截铁,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窃窃私语和反对的冲动。一些老臣脸色发白,张了张嘴,却在萧玦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出声。皇帝已经明确,这是底线,不可触碰。
“然具体施行细则、职权划分、推行步骤,可详加斟酌,务求稳妥。”萧玦继续道,语气略缓,“制置条例司需广泛听取意见,尤其要借鉴徐相等老臣经验,对草案具体条款进行完善修订。譬如,中书各曹与六部权责接口,枢密院接管军务之步骤,审计察访二司之运作章程与监督制衡,皆需明确、周密,既能达革新之效,又不致引发混乱,不使忠勤官员无故惶惑。”
他给了具体修改的方向,等于认可了徐阶提出的调和思路,但前提是在他刚才划定的“四大支柱”框架之内。
“此外,”萧玦目光扫过那些面色灰败的前朝老臣,“新朝不弃旧人。凡愿顺应大势、共扶社稷之前朝官员,朕必量才任用。对年高德劭、功在社稷之老臣,朝廷更当优容。可增设‘特进光禄大夫’、‘资政大夫’等荣誉衔,品同正一品、从一品,享相应俸禄恩遇,以备咨询,颐养天年。具体名单及待遇,由吏部会同礼部拟定,报朕核准。”
这是抛出了安抚的糖果。极高的荣誉头衔,优厚的待遇,但没有实权。对于那些自知难以在实权位置竞争、又渴望保全颜面和利益的旧臣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退路。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消化皇帝这番既强硬又留有妥协空间的决断。
萧玦最后道:“制度之立,非为苛待臣工,实为共扶社稷。望诸卿体朕苦心,勿存门户之见,勿怀苟安之念,同心协力,于条例司内畅所欲言,完善新制。一月之期,朕静待佳音。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萧玦起身离去。留下殿内神色各异的百官。
霍颜明显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复杂了许多。有钦佩,有嫉恨,有审视,也有更多的算计——皇帝态度已明,接下来就是在既定框架内争取最大利益的博弈了。而霍颜,无疑是这扬博弈中,皇帝意志最重要的执行者和挡箭牌。
沈清语看着他,轻声道:“陛下的‘乾纲独断’,是把双刃剑。既给了我们最大的支持,也把我们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中央。”
霍颜整了整袍袖,面色平静:“既然选择了这条路,站在哪里,都一样。走吧,条例司还有硬仗要打。”
乾元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天空高远。新朝的规则,就在这阳光与阴影交织的棋盘上,由最高执棋者落下了一颗决定性的棋子。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精细的算计与艰难的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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