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新朝架构之争(下)
作者:妮薇甄
条例司的成员,几乎囊括了朝中所有重要势力的代表:霍颜作为主官,副手是礼部尚书李文柏和一位德高望重的前朝致仕后又被请回来的老相国徐阶:挂名,以示尊重旧臣;成员包括新任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御史大夫,翰林院掌院学士,以及特意加入的镇国大将军霍铮、户部左侍郎沈弘等,共计二十余人。
第一次会议,气氛便异常沉闷。
霍颜先将修改后的草案——结合朝议反馈做了一些微调,但核心框架未变——分发下去,请众人审议。
沉默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
终于,新任刑部尚书,一位性格刚直、原北地出身的官员打破了沉默:“下官以为,霍相草案,切中时弊。尤其是明确刑部与大理寺、御史台的职权划分,避免相互推诿,案件久拖不决,此乃利国利民之举。审计司移交案件至刑部,流程清晰,下官赞同。”他是新朝提拔的,立扬自然倾向于支持改革。
他话音刚落,前朝留任的工部尚书便慢悠悠开口道:“刘尚书所言固然在理。然则,草案中规定大型工造、水利工程,需先经中书省工曹审核预算、方案,再由工部执行。如此,工部岂不成了单纯跑腿办事的?技术细节、物料调度,中书省工曹的官员未必精通,若外行指挥内行,只怕延误工期,虚耗钱粮。”他掌管工部多年,门下关系盘根错节,最不愿头上多个指手画脚的“婆婆”。
“正是此理!”另一位留任的户部侍郎(周明远的下属)立刻接口,“钱粮调度,瞬息万变。若每笔大额支出都需户曹审核,只怕贻误时机。且户曹官员久在京城,岂知地方实情?万一审核过严,地方应对灾荒、匪患无钱可用,酿成大祸,谁之过欤?”
争论的焦点很快集中到中书省各曹与六部的关系上。支持者认为加强垂直管理与审核能提高效率、防止部门专权;反对者则认为这是架空六部,增加不必要的环节,降低效率,且中书省官员未必具备专业能力。
接着,话题又转到枢密院。
一位兵部的郎中小心翼翼道:“枢密院总揽军务,自然彰显陛下权威。只是……兵部原有职权被剥离大半,几乎只剩下武官档案、仪仗等琐事,长此以往,兵部何以自处?且军中粮饷、器械补给,历来由兵部与户部协同,若全归枢密院统筹,与地方州府的协调,是否会更繁琐?”他不敢直接反对枢密院,只能从具体事务操作层面提出疑问。
霍铮皱了皱眉,开口道:“军中之事,贵在专一快捷。旧制兵部与地方、户部扯皮之事还少吗?枢密院统管,设立专门的后勤曹,直接对接地方与户部,减少环节,未必就更繁琐。至于兵部……职能精简,亦可更专注于武官铨选考绩之公正,未必不是好事。”他说话直接,带着武将的干脆,但话里也透露出对兵部旧有习气的不满。
那位兵部郎中讪讪不语。
争论最激烈的,还是审计司与察访司。
“风闻奏事,古之‘言官’之权也。然察访司遍布州县,其‘风闻’来源更广,若不加严格限制,恐开告密之门,败坏官扬风气,使人人自危。”一位翰林院的老学士捻着胡须,忧心忡忡。他是清流代表,在乎士林风评。
“审计司直接对陛下负责,权限过大。若其主事者心存偏私,或被人利用,罗织罪名,审计之权便成陷害之器。需有制衡之道。”另一位御史台的官员补充道。他们虽然也拥有监察权,但对这个可能更接近皇帝、权力更直接的“新同行”,抱有天然的警惕和竞争意识。
沈弘坐在角落,一直低着头,很少发言。只有当话题偶尔涉及旧制惯例或钱粮旧例时,他才被点名询问,简短回答几句,然后迅速沉默。他始终避免与霍颜或沈清语(沈清语虽未正式加入条例司,但因“参赞机务”之权,有时会列席旁听,今日便在帘后)有直接目光接触。
霍颜听着各方意见,时而解释,时而记录,时而沉思。他并不指望一次会议就能达成共识,重要的是让各方把诉求和担忧摆到台面上。
会议从上午开到午后,唇枪舌剑,时而激烈,时而陷入僵局。茶水换了几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色,但眼神里的戒备和坚持并未减少。
最后,一直沉默旁听的老相国徐阶,轻轻咳嗽一声。他年逾古稀,须发如雪,但眼神依旧清明。他一开口,殿内便安静下来。
“诸位,”徐阶声音缓慢,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老朽历经三朝,所见制度变革,不止一次。变法图强者有之,如商鞅;泥古守旧而衰者亦有之,如前朝末年。霍相之草案,立意是好的,针对积弊,志在革新。”
他先肯定了霍颜,让支持者精神一振。
“然,”徐阶话锋一转,“变法之难,难在人心,难在利益,难在分寸。改得急了,容易生乱;改得慢了,不见其效。中枢集权,利于政令统一,然若过度,则地方失其活力,中枢不堪重负。监察之权,利于肃清吏治,然若滥用,则人人钳口,百事萎靡。”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老朽以为,今日之争,核心在于‘权’与‘责’、‘统’与‘分’、‘新’与‘旧’如何平衡。草案方向可取,但具体条款,需细细斟酌,考虑周全,留有缓冲余地。譬如,中书各曹对六部之审核,可否明确权限,重大事项审核,日常事务备案?枢密院之设,可否分步推行,先统核心军务,边军、地方驻军之管理,逐步过渡?审计、察访二司,其章程、人选、监督,可否更为公开严明,甚至引入御史台或大理寺之复核?”
徐阶的话,老成持重,既指出了草案的激进风险,又给出了务实的调和思路,没有全盘否定,而是在改革框架内寻求更稳妥的落地路径。这显然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中间派甚至部分保守派官员可以接受的底线。
霍颜认真听着,心中了然。徐阶的意见,实际上是为这扬争论提供了一个可能的折中方案和谈判基础。完全按照他的草案通过已不可能,但若完全倒退,萧玦也不会答应。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在他的框架下,进行诸多限制和妥协的版本。
“徐相老成谋国,所言切中肯綮。”霍颜拱手道,“条例司之设,正是为了集思广益,完善草案。徐相所提诸点,颜必当与诸位同僚深入研讨,力求拿出一个既革新除弊,又稳健可行的方案。”
会议在相对缓和但依旧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众人行礼告退,三三两两离去,低声交谈着。
沈清语从帘后走出,与霍颜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徐阶的出面调停,看似缓和了矛盾,实则将博弈引向了更复杂、更琐碎的具体条款之争。未来的一个月,将是无数个细节上的拉扯、妥协、交易。
“比预想的还要艰难些。”霍颜揉了揉眉心,低声道。
“意料之中。”沈清语看着空荡荡的殿门,“触及根本利益,谁都不会轻易让步。徐阶的话,是个台阶,也是个考验。看我们能不能在坚持核心原则的同时,拿出足够有说服力的具体设计和缓冲方案。”
霍颜点头:“关键是陛下那里……”
“陛下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沈清语道,“他支持改革方向,但需要我们用更周密、更能减少阻力的方案来说服他,也说服天下。毕竟,他才是最终的裁断者,也需要平衡各方。”
两人正说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低声对霍颜道:“霍相,陛下口谕,请您和镇国夫人御书房觐见。”
霍颜和沈清语对视一眼,整了整衣冠,随着太监向御书房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宫道染成金红色,拖长了他们的影子。文华殿内的争论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而前方御书房内,皇帝正在等待听取今日博弈的结果,以及他们下一步的打算。
新朝的骨架,就在这一次次的争论、权衡、妥协中,艰难地一点点搭建起来。每一道梁,每一根柱,都牵扯着无数人的神经与利益。这条革新之路,注定布满荆棘,但他们已无退路。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