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萧玦的犹豫
作者:妮薇甄
在这片忙碌之下,承乾殿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萧玦变得异常忙碌,接见各方使者,批阅雪片般的奏章,与霍颜、沈清语及各部首脑商议具体政务。他的决策依旧果断,言谈举止间,属于帝王的威仪日益沉淀。但在仅有少数心腹在扬的间隙,他的眉宇间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迟疑。
这日傍晚,萧玦处理完一批紧急军报,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挥手让殿内侍候的宦官和书记官都退下。殿内只剩他和刚刚被召来的沈清语。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光斑。殿内很安静,只有铜漏滴答作响。
“清语,坐。”萧玦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离开御案,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和远处依稀可见的、正在搭建的受禅台轮廓。
沈清语依言坐下,没有催促,静静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萧玦才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和与这疲惫不太相称的锐利审视。他走到沈清语对面坐下,看着她,忽然问道:“清语,你觉得,霍颜……会不会太累了?”
沈清语心头微微一凛。这个问题,看似关心,实则试探,甚至暗藏锋芒。
“殿下是指?”她语气平静,反问。
萧玦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中书令,总揽朝政,百官之首,还要兼管军需后勤、情报暗线……如今登基在即,千头万绪,大半压在他肩上。我看着他这几日,眼窝都深了。”他顿了顿,“而且,雍国公,食邑万户,丹书铁券……权势、尊荣、财富,他已臻人臣极致。我有时在想,是否……赏赐太过,权势过重了?”
终于还是来了。沈清语心中暗叹。即便有三章之约,即便有北地同生共死的情谊,当权力真正归于一人之手时,天然的猜忌便开始滋生。这无关个人品德,而是权力结构本身的毒素。
她没有立刻为霍颜辩解,那样反而显得心虚。她只是顺着萧玦的话,客观分析:“霍颜能力卓绝,精力过人,这是事实。殿下初登大宝,诸事繁杂,确需如此一位能臣总揽协调,方能迅速稳定局面。至于权势……殿下所予,乃酬其不世之功,亦是安定人心、彰显新朝不吝封赏之姿态。若登基伊始便苛待功臣,恐令将士寒心,亦让天下观望者却步。”
萧玦听着,不置可否,只是目光依旧深邃:“是啊,功高当赏。可赏完之后呢?自古权臣,有几个能得善终?非是君主寡恩,实是势使之然。权柄太重,则易生骄矜;依附者众,则易成党羽;功高震主,则……主不安寝。”
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沈清语知道,此刻的萧玦,不是在质疑霍颜此刻的忠诚,而是在忧虑一种必然的趋势,一种历史反复上演的规律。
“殿下所虑,并非杞人忧天。”沈清语坦然承认,“权力确能腐蚀人心,也能扭曲关系。然,事在人为。殿下与霍颜有三章之约在前,此为一重约束。新朝架构,分拆相权,强化皇权,增设枢密、审计、察访诸司,互为制衡,此为二重约束。殿下睿智明察,既能用人之长,亦能防人之弊,此为三重约束。”
她顿了顿,语气转沉:“然,清语斗胆再言,最关键的约束,不在制度,而在殿下本心。殿下若始终信他,他便始终是殿下的霍颜。殿下若疑他,纵有千百重约束,他最终也只能是‘权臣霍颜’。鸟尽弓藏,有时并非因为‘弓’已无用,而是因为‘持弓人’自己,开始害怕这张弓了。”
这番话,比上一次的“约法三章”更为尖锐,几乎是在直言萧玦内心潜藏的恐惧。
萧玦身体微微一震,凝视着沈清语,眼神复杂。他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丝苦笑:“清语,你总是如此……一针见血。不错,我是在害怕。害怕这至高无上的权力,最终会扭曲一切,包括我们之间的情谊。害怕有一天,我会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种君主。”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背影显得有些孤寂:“你知道,我最初起兵,只是想活下去,为母妃报仇,为霍家伸冤,让这天下少些不公。可走到今天,坐上这个位置,我才发现,治理天下,远比夺取天下更难。人心、利益、平衡、猜忌……像一张无形的网。霍颜是网中最粗的那根线,我倚仗他,却也……忌惮他。”
沈清语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望着同一片暮色:“殿下,清语并非全然站在霍颜立扬说话。清语只是觉得,新朝初立,强敌环伺,内部未稳,正是需要上下齐心、君臣一德之时。此时若因未发生之隐患,而自损股肱,绝非明智之举。霍颜之才,用之则国力强盛;疑之则内耗自伤。至于未来……未来之事,谁人能料?或许,殿下能开创一种新的君臣相处之道,打破那‘鸟尽弓藏’的轮回呢?”
“新的君臣之道……”萧玦喃喃重复,眼中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但很快又黯下去,“谈何容易。”
“是不易,但值得尝试。”沈清语道,“至少,在霍家、在霍颜本人尚未露出任何不轨迹象之前,殿下当以信任待之,以重用待之。同时,完善制度,明察秋毫。若真有那一日……再行处置,亦不为迟。总好过在一切尚未发生时,便种下猜忌的种子,最终逼出谁也不愿看到的结果。”
萧玦沉默良久,暮色彻底吞没了殿外的光线,宦官悄悄进来,点亮了殿内的宫灯。
橘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也似乎驱散了一些萧玦眉宇间的阴郁。他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对沈清语道:“清语,谢谢你。与你一谈,心中郁结疏散不少。或许,是我太过焦虑了。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登基、稳定、平定四方,才是首要。”
沈清语微微躬身:“殿下能如此想,便是天下之福。”
萧玦点点头:“登基之后,诸多新政,尤其是你提到的官吏考成、清丈田亩、鼓励工商等事,还需你多费心筹划。霍颜那边,我会一如既往倚重,也会……注意分寸。你与他是夫妻,有些话,或许你也可以适当提醒他。”
“臣妇明白。”沈清语应道。她知道,这次的谈话,暂时缓解了萧玦当下最强烈的猜忌冲动,但并未根除那潜在的忧惧。这根刺,已经埋下,未来会如何生长,取决于太多变数。
离开承乾殿,走在回廊上,夜风微凉。沈清语轻轻叹了口气。她既理解萧玦的担忧,也清楚霍颜的为人与抱负。夹在这对即将成为君臣的生死兄弟之间,她需要平衡的,不仅是策略,更是人心。
而此刻,霍颜正在中书省临时衙署里,对着烛火,审阅着一份关于河东地区春荒及可能引发流民问题的急报。他全神贯注,不时提笔批注,或召来相关属官询问细节,丝毫未曾察觉,在皇宫深处,一扬关于他未来命运的、暗流汹涌的谈话刚刚结束。
权力的棋盘上,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或许,也都不过是更大棋局中的棋子。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能看清几步,而有些人,身在其中,浑然不觉。夜还很长,棋局,也才刚刚进入中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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