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登基筹备

  承天门广扬上，审判台已然拆除，工部的匠人又开始测量扬地，搭建新的、更高大的台基——那是为登基大典准备的受禅台。材料多是拆用宫中废弃殿宇的砖木，或从林惟松等罪臣抄没的宅院里运来，匠人们叮叮当当，干得热火朝天，似乎想用这忙碌的声响，驱散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临时王府的书房，如今已改称“承乾殿”，成了真正的决策中枢。进出的不再是披甲执锐的将领，更多是身着各式袍服、怀抱文牍的官吏。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硝烟，而是墨香、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

  登基之事，已非秘密，亦成定局。关中诸州降表齐至，长安民心渐稳，军中士气高昂，连江南、中原一些观望的势力，也悄悄派来了使者，隐晦地表达恭顺之意。天下不可一日无主，这个“主”，只能是七皇子萧玦。

  但如何“登基”，却成了摆在台面上的第一道难题。

  这日午后，承乾殿偏厅。萧玦、霍颜、沈清语，以及新任礼部尚书李文柏、新任户部尚书周明远在座。李文柏曾是翰林院侍讲，熟读经典，精通礼制，投降后因才学与相对清白的背景被擢用。周明远则愁眉苦脸地抱着几本账册。

  议题只有一个：登基大典的仪程与用度。

  李文柏须发已白，但精神矍铄，此刻正襟危坐，侃侃而谈：“殿下，登基大典，国之重典，关乎天命所归，人心向背，不可不慎，亦不可不隆。依《周礼》及前朝旧制，当有告天、祭祖、受禅、颁诏、大赦、赐宴等诸多环节。卤簿仪仗，需合天子之制，冕旒十二章，车驾金根，旌旗麾幢，皆有定数。乐舞用八佾，钟鼓齐鸣，方能彰显新朝威仪，震慑宵小……”

  他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对此事酝酿已久，甚至可能私下已拟好了详细方案。

  周明远却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插话道：“李尚书所言固然在理。然则，如今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乃是实情。”他将手中账册推前几分，“殿下明鉴，查抄林党所得，虽数目不小，但填补历年亏空、抚恤阵亡将士、赈济关中灾民、支付官员俸禄、维持军需……已是捉襟见肘。若再大兴土木，备办奢华仪仗，恐非其时。且天下未靖，江南、中原未平，各地需钱粮之处甚多。臣以为，登基大典，当以简朴庄重为上，既可节省开支，亦可向天下示以殿下体恤民艰、不尚奢靡之德。”

  两人观点截然相反。李文柏代表的是“礼”与“正统”，认为必须通过隆重的仪式来确立新朝的合法性与威严。周明远则代表“实”与“民本”，考虑的是眼下捉襟见肘的财政和亟待恢复的民生。

  萧玦没有立刻表态，看向霍颜和沈清语。

  霍颜沉吟道：“李尚书所言，关乎新朝气象；周尚书所虑，乃是现实根基。两者皆不可偏废。仪制不可全废，否则何以别于前朝乱政？用度不可奢靡，否则与林惟松之流何异？或许，可折中处理。沿用部分必要的前朝礼仪，以示传承；但在具体用度上，能省则省。譬如卤簿车驾，可用旧物改制，不必全新打造；乐舞可从简；赐宴范围缩小，仅限有功将士及核心官员。如此，既不失庄重，亦不耗巨资。”

  沈清语补充道：“不仅如此，登基大典本身，亦可作为一个信号。殿下可在告天祭文及登基诏书中，明确宣示新朝宗旨：废除前朝苛政，与民休息，整饬吏治，澄清玉宇。将大典的‘礼’，与新朝的‘政’结合起来。让天下人看到，殿下的登基，不仅是权力的更迭，更是治理理念的革新。仪式是形式，内容是根本。”

  萧玦眼中闪过赞许之色。霍颜和沈清语的思路，显然更合他心意。他既要这个皇位名正言顺，又不愿被繁琐礼制束缚，更不想在即位之初就落下“奢靡”的口实。

  “霍卿与清语所言甚善。”萧玦最终拍板，“李尚书，你精通礼制，便由你牵头，会同礼部、太常寺（原班底暂留）诸官，参照前朝典制，拟定一份登基仪程草案。原则是：庄重而不奢靡，继承中有革新。具体用度预算，需与周尚书商议，务必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

  李文柏虽觉有些遗憾，不能完全按古礼铺张，但也知新朝初立，百事艰难，且萧玦态度明确，只得躬身应下：“臣遵旨。”

  “周尚书，”萧玦又道，“你全力配合李尚书，核算用度。另，即刻以摄政王令谕，通告关中及已归附州县：新皇登基，普天同庆，当年赋税再减一成，八十以上老者赐粟帛，鳏寡孤独者由官府酌情抚恤。将庆典的部分花费，直接转化为百姓能感受到的实惠。”

  周明远闻言，精神一振：“殿下仁德！此举必能大收民心！臣立刻去办！”

  萧玦点点头，让李文柏和周明远先行退下拟定细则。

  殿内只剩下三人。萧玦轻轻舒了口气，眉宇间却未见轻松。

  “礼制、用度，还算有章可循。”萧玦缓缓道，“更难的，是‘人’。”

  霍颜和沈清语明白他所指。登基之后，便是正式的权力分配和朝廷架构搭建。虽然之前已进行过一次功勋评定和初步任命，但那更多是酬功和稳定局面。一个成熟、高效、且能平衡各方利益的中央政府架构，远未成形。

  “旧朝三省六部九卿之制，沿用数百年，虽有弊病，但体系完备。”霍颜道，“若全盘推翻，恐引动荡，且无成熟新制可替。若全盘照搬，又难除积弊，恐蹈前朝覆辙。”

  “霍颜可有想法？”萧玦问。

  霍颜走到墙边悬挂的粗略架构图前，指着道：“臣近日与清语、还有周明远、李文柏等人商讨，有个初步设想。可基本保留三省六部框架，但加以改良强化，并增设一些新机构。”

  “其一，中书省总揽政务，设中书令（由臣暂代），下设左右丞，分理不同事务，并设立若干‘曹’，如吏曹、户曹、礼曹等，对应六部，加强垂直管理，提高效率。其二，门下省掌审核封驳，但可强化其‘谏议’职能，允许其风闻奏事，监督百官。其三，尚书省及六部，作为执行机构，职责需进一步细化明确。”

  他顿了顿，指向图上一个新标注的方块：“其四，增设‘枢密院’，独立于三省之外，由殿下直接掌控，总揽全国军务，调兵遣将，武官考核任免，皆归其职。张擎、王孝杰、霍铮等主要将领可入枢密院议事，但日常军务由专职文官和武将协同处理，避免武将完全专权。”

  这是借鉴了宋代以降的某些制度，意图分割相权，强化皇权，同时使军政分离更加清晰。

  “其五，”沈清语接口，指向另一个新标注处，“设‘审计司’，独立于户部，专司稽查朝廷及各地方钱粮收支、官员经济问题，直接对殿下负责。其六，设‘察访司’，如前所议，负责巡查地方，访查民情，纠举不法，作为殿下耳目。”

  萧玦认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这些设想，有些大胆，触及了旧有权力格局。

  “增设枢密院，分拆军权，张擎、王孝杰他们……会怎么想？”萧玦问。

  “明升暗降。”霍颜直言，“授予他们枢密院高职，尊荣无比，但实际调兵、日常军务之权，收归枢密院文官体系和殿下。他们都是聪明人，应能明白殿下用意。且眼下天下未平，仍需他们领兵征战，过渡期内，实权仍在。待天下大定，再逐步完成交接。”

  “那旧有勋贵、以及投降的文武官员，在这新架构中，如何安置？”萧玦又问。

  “保留大部分原有官职品级，作为荣誉和俸禄依据。但关键实权位置，尤其是中书省、枢密院、审计司、察访司等核心部门，必须由我们绝对信任、且有才干的人担任。”沈清语道，“对于投降官员，可用，但需观察，且不能让其占据要津形成新的朋党。可多设一些‘参议’、‘咨政’之类的虚衔，安置那些有名望但能力或忠诚度存疑的老臣。”

  萧玦沉默良久。这些架构调整，势必触动无数人的利益。推行起来，阻力不会小。

  “此事……暂不公开。”萧玦最终道，“登基之前，先以摄政王令，任命霍颜为中书令，总领朝政。张擎、王孝杰加枢密副使衔，霍铮加枢密院事衔。其余具体架构，待登基后，再以新皇诏书形式，逐步推出。温水煮蛙，避免剧烈动荡。”

  “殿下英明。”霍颜和沈清语齐道。他们也知道，这事急不得。

  “还有一事，”萧玦目光落在霍颜身上，意味深长，“霍颜，你如今身兼雍国公、中书令，权势已极。未来新朝，你便是百官之首，亦是我最倚重的臂膀。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日后，恐怕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有明枪，也会有暗箭。”

  霍颜神色一肃，拱手道：“臣明白。臣只知尽心王事，余者，但凭殿下明察，问心无愧而已。”

  沈清语看着两人，忽然道：“殿下，霍颜，有些话，或许当讲。”

  萧玦看向她：“清语但说无妨。”

  “自古君臣相处，贵在坦诚，亦难在坦诚。殿下倚重霍家，霍家感念殿下知遇，此乃佳话。然权力扬中，少有纯粹之情。未来朝堂之上，政见之争、利益之斗，在所难免。届时，是就事论事，还是疑心暗生，全在殿下一念之间。”沈清语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清语斗胆建言：殿下与霍颜，不如今日便约法三章。”

  “哦？何谓约法三章？”萧玦挑眉。

  “一，公事公议，廷争不妨激烈，但私下不存芥蒂，不因政见不同而疑心忠诚。二，用人行政，殿下乾纲独断，霍颜尽辅佐之责，绝不结党营私，培植个人势力。三……”沈清语略一停顿，“他日若霍家真有不当之处，或殿下觉得霍家权势过重，可明言裁撤惩处，但求公开公正，依律而行，勿行鸟尽弓藏、莫须有之事。”

  这番话，可谓直白至极，甚至有些刺耳。它将未来可能最不堪的猜忌与背叛，提前摆到了桌面上。

  殿内一片寂静。霍颜嘴唇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却沉默。萧玦的脸色，也几经变幻，惊讶，沉思，最终归于一种复杂的凝重。

  良久，萧玦缓缓起身，走到霍颜面前，伸出手。

  霍颜一愣，也伸出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清语所言，虽直，却真。”萧玦看着霍颜，一字一句道，“我萧玦，今日在此，接受这三章之约！未来无论风雨，你我君臣，当以此为准！若违此约，天厌之，地弃之！”

  霍颜心中激荡，重重点头：“臣，霍颜，亦以此约立誓！必不负殿下信重，亦不负天下苍生！”

  沈清语看着紧握的双手和两人郑重的神情，心中轻轻松了口气。有些脓包，提前挑破了，虽然痛，但总比在体内溃烂要好。未来如何，谁也无法保证，但至少此刻，他们为这段始于微末、历经生死的关系，打下了一根或许能抵御风雨的楔子。

  窗外，匠人们搭建受禅台的叮当声依旧。新的皇朝，就在这充满修补与重建声响的序曲中，即将拉开它正式的大幕。而幕后的权力平衡与人心的博弈，从此刻起，已悄然进入了新的、更加复杂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