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围点打援(上)
作者:妮薇甄
林惟松坐在首辅府的书房里,手里捏着那份加急军报,指节捏得发白。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丧钟。
军报是寒州守将陈泰的亲笔——说是亲笔,字迹却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墨迹被雨水和汗渍浸得斑驳。内容只有寥寥数语:洛阳已失,张擎降敌,末将困守太原,粮草仅够三月,请朝廷速派援军。
“三个月……”林惟松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三个月后呢?”
书房里静得可怕。伺候的仆役远远退在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有二皇子萧玹坐在对面,脸色苍白如纸,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舅舅,”萧玹声音发颤,“洛阳一丢,中原门户大开。萧玦若再南下……”
“他不敢。”林惟松咬牙打断,“江南还有楚王十五万大军。萧玦若敢南下,必遭两面夹击。”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无半点底气。
楚王萧景是什么人?二十年经营东南,兵精粮足,麾下猛将如云,水师冠绝天下。这样一个枭雄,会甘心与朝廷联手,对付一个流放皇子?
更别提萧玦如今的声势——坐拥中原,拥兵二十万,连战连捷,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七皇子。
“舅舅,”萧玹压低声音,“我听说……萧玦在洛阳开仓放粮,废除苛捐杂税,百姓无不归心。还有……”
“还有什么?”
“江南士族那边……似乎有些松动。”萧玹吞吞吐吐,“顾家、陆家、朱家、张家,这几日都闭门谢客,像是在商量什么。”
林惟松心中一沉。
江南士族,那是楚王的根基。若连他们都开始动摇……
“传我令,”他猛地站起,“即刻调集山西、河北、山东三省兵马,驰援太原。告诉陈泰,死守待援,不得出城!”
“可山西总兵陈泰手中只剩三万兵马,且粮草不足……”萧玹急道,“萧玦若围而不打,三月后太原不攻自破!”
“那就让他攻!”林惟松眼中闪过狠厉,“太原城高墙厚,陈泰骁勇,三万边军也不是吃素的。萧玦要打太原,至少得留十万人。只要拖住他三个月,我们就能从江南、关中调集大军,两面合围!”
“万一楚王……”
“楚王那边,我来想办法。”林惟松深吸一口气,“你立刻进宫,请陛下下旨,封楚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节制江南、江西、福建三省军务,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萧玹一愣:“舅舅,这……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顾不得了。”林惟松苦笑,“现在只能指望楚王和萧玦狗咬狗。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利。”
“可万一他们联手……”
“不会。”林惟松摇头,“萧玦要的是天下,楚王要的也是天下。一山不容二虎,他们必有一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林惟松望向南方,眼中满是阴霾。
这一局棋,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一步错,满盘皆输。
而此刻,洛阳。
靖难军大元帅府内,灯火通明。
沈清语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正指着沙盘上太原的位置。沙盘是霍颜命人特制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无不精细。
“太原,”沈清语的声音平静无波,“城高五丈,墙厚三丈,护城河宽十丈,引汾水灌注。城内粮仓十二座,存粮足够三万守军吃一年。守将陈泰,边军出身,骁勇善战,麾下三万边军皆是百战老兵。”
她顿了顿,竹竿移向太原周围:“更麻烦的是,太原三面环山,只有东面一条官道可通。若要强攻,只能从东面硬碰硬。但东面地势开阔,利于守军发挥弓箭优势,攻城一方伤亡会极大。”
萧玦站在她身侧,眉头微蹙:“军师的意思是,不打?”
“要打,但不是强攻。”沈清语竹竿在沙盘上划了一个圈,“围点打援。”
“围点打援?”霍铮眼睛一亮,“军师是说,围住太原,等朝廷援军来救,然后在半路伏击?”
“正是。”沈清语点头,“朝廷如今能调动的援军,无非三路:一路从河北来,一路从山东来,一路从关中来。这三路援军,距离太原最近的,是河北总兵王振,麾下五万兵马,驻扎在真定府,距太原四百里。”
她竹竿点在真定与太原之间:“这四百里路,有山有水,有峡谷有河流。只要我们提前布好埋伏,等王振大军进入伏击圈……”
“一举全歼!”霍铮摩拳擦掌,“这活儿俺喜欢!”
“没那么简单。”霍颜开口,声音沉稳,“王振不是傻子。他若知道太原被围,必会小心谨慎,多派斥候,步步为营。我们要想全歼他五万大军,至少需要十万兵马。可我们现在……”
他看向萧玦。
萧玦明白他的意思。
靖难军如今虽有二十万之众,但要分兵把守洛阳、开封、济南等新占城池,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过十二万。这十二万人,还要防备楚王从江南北上,能用来围困太原和打援的,最多八万。
八万对五万,虽然有兵力优势,但要想全歼,难。
“所以,”沈清语竹竿在沙盘上点了几个点,“我们不需要全歼。只需要重创他,让他知难而退。”
“重创?”张擎皱眉,“军师,王振此人我知道,性情刚烈,一旦接战,必会死战到底。若要重创他,我们自己伤亡也不会小。”
“那就让他不敢战。”沈清语看向萧玦,“大元帅,还记得我们在北疆用的‘震天雷’吗?”
萧玦眼睛一亮:“军师是说……”
“王振大军从真定到太原,必经井陉。”沈清语竹竿点在沙盘上一处狭窄的峡谷,“此地名‘虎啸峡’,两侧山崖高耸,中间道路仅容三马并行。若在此处埋设大量‘震天雷’,等王振大军过半时引爆……”
她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了。
山崩地裂,乱石飞滚。狭窄的峡谷瞬间变成修罗扬,任你千军万马,也难逃一死。
“好计!”霍铮拍案而起,“俺这就带人去埋!”
“等等。”沈清语叫住他,“‘震天雷’威力虽大,但数量有限。我们手头只有两千枚,要省着用。”
她看向霍颜:“霍司马,军工作坊那边,还能赶制多少?”
霍颜略一思索:“全力赶制,一个月能出三千枚。但需要大量硝石和硫磺,这两样现在紧缺。”
“硝石和硫磺……”萧玦沉吟,“我记得河南有几处矿脉。”
“已经被楚王的人控制了。”霍颜苦笑,“江南那边,硝石矿都在楚王手里。我们想买,得花大价钱。”
“那就花。”萧玦斩钉截铁,“不惜代价,一定要保证‘震天雷’供应。”
“是。”
计划就此定下。
霍铮率三万兵马,即刻北上,围困太原。不求破城,只求困住陈泰,让他无法出城。
沈清语与萧玦率五万主力,秘密北上,潜入井陉山区,在虎啸峡设伏。
霍颜坐镇洛阳,统筹后勤,同时继续联络江南士族,分化瓦解楚王根基。
三日后,大军开拔。
霍铮一路轻装简从,日夜兼程,七日后抵达太原城下。他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城外三十里扎营,深沟高垒,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
陈泰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军营,脸色铁青。
“将军,”副将低声道,“敌军约三万,看样子是想困死我们。”
“困死?”陈泰冷笑,“太原城内存粮足够一年,我看谁先饿死。”
“可是将军,朝廷援军……”
“援军会来的。”陈泰咬牙,“首辅大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太原陷落。”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无半点把握。
朝廷如今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江南有楚王,中原有萧玦,西南土司蠢蠢欲动,各地流民四起。偌大一个炎国,早已千疮百孔,哪还有余力来救太原?
可他是陈泰,陈家世代忠良,祖父、父亲都是战死沙扬。他不能降,不能逃,只能死守。
“传令全军,”陈泰转身,声音嘶哑,“即日起,口粮减半,节省消耗。城防日夜巡视,不得懈怠。若有敢言降者,斩!”
“是!”
城头上,寒风呼啸,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陈泰望着南方,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这一战,怕是凶多吉少了。
同一时间,井陉山区。
沈清语站在虎啸峡的一处山崖上,俯瞰着脚下的峡谷。峡谷深约百丈,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削,中间一条小路蜿蜒如蛇,确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军师,”韩青从后方走来,低声道,“炸药都埋好了。按照您的吩咐,分三层埋设,间隔五十步,保证引爆后能覆盖整条峡谷。”
“引爆点呢?”
“设在两侧山崖,共十二处,每处两人看守。一旦敌军进入伏击圈,立刻引爆。”
沈清语点头:“干得好。”
她转身,看向身后忙碌的士兵。五千精锐,此刻正隐蔽在山林之中,有的搬运滚木礌石,有的检查弓弩箭矢,有的埋设绊马索和铁蒺藜。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萧玦从另一侧山崖走来,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却带着兴奋的光。
“清语嫂嫂,”他压低声音,“我刚去看过了,峡谷东口已经封死,用巨石和树木堵住,只留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西口也做了布置,等王振大军进来,就关门打狗。”
沈清语微微颔首:“大元帅辛苦。”
“不辛苦。”萧玦摇头,“这一战若成,朝廷在北地的最后屏障就彻底崩塌。到时候,我们就能专心对付楚王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语:“军师,你觉得王振会中计吗?”
“会。”沈清语语气肯定,“王振此人,勇猛有余,谨慎不足。他接到朝廷急令,必会心急火燎赶来救援,不会仔细探查地形。况且……”
她看向峡谷入口:“我们已经做了布置,让他‘恰好’发现一条‘安全’的小路。”
萧玦眼睛一亮:“军师是说……”
“韩青的人假扮山民,已经在王振必经之路上‘偶遇’了他的斥候。”沈清语淡淡道,“告诉他们,虎啸峡最近有山崩,道路不通,但有一条猎户走的小路,可以绕过去。”
“王振会信?”
“由不得他不信。”沈清语望向远方,“他时间紧迫,耽搁不起。只要我们的戏做得够真,他必会走这条‘捷径’。”
萧玦重重点头:“好!那就等他来!”
七日后,真定府。
总兵府大堂内,王振捏着朝廷的加急军令,脸色阴沉如水。
军令是首辅林惟松亲笔,措辞严厉:太原危急,命他即刻率军驰援,不得有误。若延误军机,军法从事。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道,“探马回报,太原确实被围,敌军约三万,统帅是霍铮。”
“霍铮……”王振眯起眼,“就是那个‘赤焰将军’?”
“正是。此人勇猛异常,潼关一战,刘裕就是死在他手里。”
王振冷笑:“勇猛?匹夫之勇罢了。我军五万,皆是精锐,岂会怕他?”
“可是将军,”另一员将领开口,“从真定到太原,必经井陉。井陉地势险要,若是敌军设伏……”
“设伏?”王振打断他,“霍铮在围太原,哪来的兵力设伏?就算有,最多也就万把人。我五万大军,还怕他万把人?”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够了!”王振一拍桌子,“朝廷急令在此,太原危在旦夕,我们若再耽搁,陈泰一旦城破,整个山西就丢了!到时候,你我都是罪人!”
众将不敢再言。
王振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井陉的位置:“传令全军,即日拔营,走井陉,速援太原!”
“是!”
当日下午,五万大军从真定出发,浩浩荡荡,向西开进。
王振为了抢时间,下令急行军,一日六十里。三日后,大军抵达井陉入口。
探马回报:前方虎啸峡因前几日大雨,发生山崩,道路被堵,无法通行。
王振脸色一变:“可有其他路?”
“有。”探马道,“属下遇到几个猎户,他们说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虎啸峡,虽然难走些,但能节省一天时间。”
“小路?”王振皱眉,“可靠吗?”
“属下亲自去看过,确实能走。只是狭窄,只能容两马并行。”
王振沉吟片刻。
绕路?那要多花两天时间。可不绕路,就得清理山崩的乱石,至少要三四天。
太原等不起。
“走小路!”他一咬牙,“传令,全军改道!”
“将军,”副将急道,“小路险峻,万一有伏……”
“哪来那么多伏兵!”王振不耐烦,“霍铮在围太原,萧玦在洛阳,沈清语一个女流,能掀起什么风浪?走!”
军令如山。
五万大军调转方向,沿着猎户指出的“小路”,缓缓进入山区。
这条“小路”,正是虎啸峡。
当王振率军进入峡谷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照在陡峭的山崖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将峡谷衬得愈发阴森。
王振骑在马上,抬头望着两侧高耸的山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太安静了。
鸟不鸣,虫不叫,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加快速度!”他厉声下令,“尽快通过!”
大军加快步伐,马蹄声、脚步声在峡谷中回荡,发出沉闷的回响。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前方传来!
王振脸色大变,只见前方百步处,山崖突然崩塌,巨石如雨点般落下,瞬间将道路堵死!
“有埋伏!”他嘶声吼道,“后队变前队,撤!”
但已经晚了。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在峡谷中响起!不是从前方,也不是从后方,而是从两侧山崖,从脚下大地!
山崩地裂,乱石飞滚!硝烟弥漫,火光冲天!
士兵们惊叫着,哭喊着,四散奔逃。但峡谷狭窄,人马拥挤,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放箭!”
山崖上,沈清语冷冷下令。
数千弓弩手从隐蔽处现身,箭矢如蝗虫般倾泻而下,覆盖了整个峡谷。
“滚木!礌石!”
更多的士兵推下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沿着陡峭的山崖滚落,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王振在亲兵拼死保护下,试图向后突围。但后方也传来了爆炸声——退路也被堵死了。
“将军!往这边走!”一个亲兵指着山崖上一处不起眼的缝隙。
那是韩青故意留出的“生路”,只能容一人通过。
王振咬牙,下马,跟着亲兵爬向缝隙。身后,惨叫声、爆炸声、哭喊声混成一片,五万大军,已成了瓮中之鳖。
当他终于爬出缝隙,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坡时,身边只剩下不到十个亲兵。
王振回头望去,虎啸峡已成了人间地狱。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五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王将军。”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振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深色劲装的女子,正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平静,无悲无喜。
“沈……沈清语?”王振声音嘶哑。
“正是在下。”沈清语走到他面前,“将军兵败,可有话说?”
王振盯着她,眼中满是血丝和不甘:“你……你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因为将军心急。”沈清语淡淡道,“心急的人,总会选择看似最短的路,哪怕那路布满荆棘。”
王仰天惨笑:“好,好一个沈清语!我王振今日败在你手里,不冤!”
他拔出佩剑,架在脖子上。
沈清语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着他。
“告诉萧玦,”王振嘶声道,“这天下,不是那么好争的!”
说罢,剑锋划过脖颈,血溅三尺。
沈清语看着倒下的尸体,沉默片刻,转身。
“清理战扬,收拢降兵。”她对韩青道,“统计伤亡,缴获兵器马匹。”
“是。”
月光下,虎啸峡的硝烟渐渐散去。
这一战,靖难军以五千伏兵,全歼朝廷五万援军。主将王振自刎,副将战死,降者三万。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太原城内,陈泰得知王振全军覆没,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太原,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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