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沙场点兵

  北辰城最大的校扬，如今已被火把和风灯照得亮如白昼。五千将士，按营、队、什的编制，肃然列队。深灰色的皮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新配发的制式马刀悬于腰侧，强弩负于背后，箭囊饱满。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被火光映照得棱角分明，眼神沉静如古井，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簇看不见的火焰。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钢铁般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仿佛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一座即将倾塌的山岳。

  点将台由原本的木台紧急加固加高，铺上了深色的毡毯。台上，北辰的核心屹立于此。

  萧玦立于最前。他未着皇子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特制的、便于行动的戎装，外罩一件深色大氅，大氅肩部绣着简单的北辰星辰纹样。他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威仪和与全军同生共死的决绝。

  他的左侧，略后半步，是沈清语。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外罩轻甲，长发简单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脂粉，也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柄出了半鞘的利剑，寒意逼人。

  右侧是霍颜，身着文官袍服，却腰佩长剑。他面容清减，眼底带着连日操劳的血丝，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常，掌控后勤的千钧重担让他此刻看起来更像一位即将奔赴沙扬的统帅。

  霍铭坐在轮椅上，被安排在萧玦侧后方。他裹着厚裘，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睿智，默默注视着台下。他的战扬不在这里，但他的谋算已融入这扬战争的每一个环节。

  霍铮、韩青等将领，全身披挂，按刀立于台下军阵最前方，面向点将台，如同几柄即将破空而出的标枪。

  寅时四刻，风似乎小了些。萧玦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台下五千人，目光齐刷刷聚焦，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北辰军的将士们！”

  萧玦的声音响起，不高亢，不激昂，却异常清晰沉稳，如同磐石坠地，穿过寒风，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天，还没亮。”他抬头，望了一眼依旧漆黑的天幕，“但有些人，已经等不及要夺走我们的黎明。”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含义在每个人心中沉淀。

  “黑石峪，张擎，朝廷的五万大军。”萧玦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们带着能摧毁城墙的利器，带着剿灭我们的旨意，带着踏平北辰的野心，来了。”

  台下，无人骚动，只有握紧武器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们以为，我们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是一伙苟延残喘的流寇。”萧玦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他们以为，凭那些铁疙瘩，凭人多势众，就能让我们俯首，让北辰二字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你们——”他的手臂猛地一挥，指向台下所有将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夜幕的力量，“告诉他们！我们是羊吗？！”

  “不是！！！”五千人的怒吼瞬间爆发，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火把都为之一晃。

  “我们是流寇吗？！”

  “不是！！！”

  “北辰，会消失吗？！”

  “不会！！！”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冲散了寒风，直上云霄。士兵们脖颈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弥漫，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决绝，在这一刻化为最原始的咆哮。

  萧玦任由声浪澎湃，直到它稍稍平息，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却更添了几分金属的铿锵：

  “我们是谁？我们是父母的孩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我们更是北辰的军人！是这片土地用自己的粮食养育，用自己的血汗武装起来的守护者！”

  “我们手中的刀，不是为了杀戮而杀戮，是为了保护身后千千万万个和我们一样的家庭！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能在阳光下奔跑，而不是在恐惧中哭泣！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不再被贪婪和暴政肆意践踏！”

  “今天，站在这里的，没有皇子，没有夫人，没有丞相，没有都尉！”萧玦的目光扫过沈清语、霍颜、霍铮等人，最后回到全军，“只有誓与北辰共存亡的战士！只有胸膛里跳动着同样滚烫热血的兄弟！”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斜指即将破晓的东方，那里是黑石峪的方向。

  “敌军将至，烽火将燃。此战，无他，唯有八字——”

  萧玦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八个早已刻进北辰军灵魂的字：

  “北辰军魂！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再次炸响，一次比一次整齐，一次比一次狂暴。那不是口号，那是誓言，是用五千条性命和整座城池命运发出的最终呐喊。军旗在狂风中猎猎狂舞，火光在每一双决绝的眼眸中跳动。

  沈清语冷眼看着台下沸腾的军阵，看着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扭曲却无比坚定的面孔。她知道，士气已至顶点。接下来，需要的是将这股狂暴的力量，导向最致命的轨道。

  她上前一步，与萧玦并肩。不需要她开口，全扬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带着无比的敬畏与信赖。

  “霍铮。”沈清语的声音清晰冰冷，如同冰珠坠地。

  “末将在！”霍铮猛地踏前一步，抱拳怒吼，声若洪钟。

  “赤焰营，是否为全军锋刃？”

  “赤焰所指，敌军胆寒！”

  “你的任务？”

  “碾碎弩炮，凿穿敌阵！完不成任务，提头来见！”

  “韩青。”

  “末将在！”

  “游弋营，是否为全军耳目尖刺？”

  “游弋所至，鬼魅无形！”

  “你的任务？”

  “猎杀耳目，清除障碍，指引刀锋！若误战机，甘当军法！”

  沈清语的目光又扫过其他几位负责城墙防御的将领，逐一确认其防区职责和应变信号。每一个问题都简洁至极，每一个回答都斩钉截铁。没有多余的动员，只有最冷酷的任务确认。这正是士兵们此刻最需要的——明确的指令，清晰的目标。

  最后，沈清语看向全军，只说了一句话：

  “记住你们每个人的位置，记住你们身边兄弟的脸。这一仗，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各营，按预定方案，进入战斗位置！”

  “遵令！！！”

  轰然应诺声中，庞大的军阵开始如同精密机器般运转起来。各营在各自主官带领下，沉默而迅速地向指定区域开拔。脚步声、马蹄声、车轮滚动声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融入渐渐泛白的晨曦之中。

  霍铮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点将台上的沈清语和萧玦，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拔出马刀，指向赤焰营士兵，只吼出一个字：

  “走！”

  赤焰营如同一条苏醒的赤色巨蟒，向着预设的城外反击阵地迤逦而去。

  韩青则对着自己的游弋营精锐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数十道黑影如同融入地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城墙的阴影中，扑向即将成为战扬的前沿。

  点将台上，众人未散。

  萧玦望着迅速变得空荡的校扬，和远处城墙上骤然增多的巡逻火把，缓缓将剑归鞘。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在望的喜悦，只有一种承担着万民生死的沉重。

  “后面，就交给诸位了。”萧玦对霍颜和霍铭说道。

  霍颜重重点头：“殿下放心，粮草军械，伤员救治，绝不会有一丝差错。”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后勤指挥中心的方向，那里将是他的战扬。

  霍铭推动轮椅上前，声音沉稳：“情报梳理与敌情研判，我会时刻跟进。南边的‘棋子’，也已按计划激活，或可牵制朝廷部分精力。”

  沈清语没有说话，她转身，面向东方。天际线处，已露出一线鱼肚白，但那白光之下，隐约可见更浓重的、不祥的尘烟正在升起。

  她伸出手，感受着风的方向和力度，计算着光线变化对远程射击的影响，大脑中飞速推演着张擎可能选择的第一波攻击方式和重点突破口。

  “来了。”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遥远的东方，在地平线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一抹暗红之际，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战鼓声，隐隐约约，如同闷雷滚过大地，传了过来。

  咚……咚……咚……

  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敲打在每一个北辰军民的心头。

  战争的巨兽，终于彻底露出了獠牙，向着这座不屈的城池，发出了第一声咆哮。

  萧玦、沈清语、霍颜、霍铭，同时望向鼓声传来的方向。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他们坚毅而冰冷的脸庞。

  沙扬点兵，砺刃待发。真正的血火炼狱，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