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后勤

  这一日，天色刚蒙蒙亮，北辰城东门刚刚开启，一队风尘仆仆、衣衫褴褛却依稀能看出原本质地不俗的人马，便吸引了守城兵士的注意。这支队伍约有三四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簇拥着几辆破旧的、几乎快要散架的骡车。他们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惊惶，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找到归宿般的急切与期盼。

  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虽一身落魄却依旧挺直着脊梁的老者。他走到城门前，对着守门的队正，用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官话，声音沙哑却清晰地说道：“这位军爷，劳烦通禀，江南霍氏分支，霍远亭，携家眷及部分旧仆，特来投奔家主霍远山，及……北辰。”

  “霍家？”队正一愣，神色立刻郑重起来。霍家在北辰的地位，无人不知。他不敢怠慢，连忙派人飞报政务院，同时仔细核验对方身份。

  消息传到霍府时，霍远山正与霍铭在书房核对最新的物资账目。听闻“江南霍远亭”几个字，霍远山执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浓墨滴落在账册上，晕开一团黑迹。他霍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与复杂情绪。霍远亭，是他的堂弟，也是霍家在江南生意的重要负责人之一。霍家倒台时，他们这一支恰好在外地巡查产业，侥幸躲过了抄家之祸，此后便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快！快请！不……我亲自去迎！”霍远山声音都有些颤抖，推开椅子就要起身。苏氏和文氏、李氏闻讯也赶了过来，皆是又惊又喜，眼中含泪。

  当霍远山在城门内见到形容憔悴却眼神激动的霍远亭时，两位历经沧桑的老人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霍远亭身后，他的妻儿，以及几位明显是霍家老掌柜、老家奴模样的人，纷纷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大哥……我们……我们总算找到你们了！”霍远亭老泪纵横，“家中骤变，我们东躲西藏，听闻北辰……听闻大哥和侄儿们在此地创下基业，便一刻不敢停歇地赶来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霍远山连声说道，用力拍着堂弟的肩膀，“这里就是咱们霍家的新根！快，先进城，安顿下来再说！”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陆续又有几批人马抵达。有关中分支的族人，有从西北辗转逃出的、曾负责霍家西北矿产生意的掌柜及其家眷，甚至还有几位在霍家倒台时，冒着巨大风险，保护着霍家一些年幼旁支子弟、并携带了部分隐匿资产逃出的忠仆。

  这些人的到来，让霍府原本还算宽敞的院落顿时显得拥挤不堪，但也让这个家族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变得“完整”起来。府内终日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唏嘘、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家族血脉重新凝聚的温热气息。

  霍母苏氏和两位嫂嫂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下人腾挪房间，安排食宿，分发衣物。文氏心细，将各支带来的人口、擅长技艺一一登记造册。李氏则爽利地安抚着那些惊魂未定的妇孺，将北辰的情况细细说与他们听，消除他们的不安。

  霍颜和沈清语自然也第一时间见了这些家族成员。霍颜看着眼前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这些族人和忠仆的到来，不仅仅是人手的增加，更带来了霍家散落在各地的一部分“软实力”——经商的经验、管理的人脉、以及部分隐匿的财物和情报渠道。

  “三弟，你看，”霍铭坐在轮椅上，将文氏整理好的名册递给霍颜，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远亭叔精于丝绸和漕运，关中来的霍明堂弟对矿脉辨识和冶炼极有心得，西北来的赵掌柜熟悉西域商路……还有这些忠仆，多是各行的老师傅或是忠心可靠的护院。这都是咱们霍家重新崛起的宝贵财富啊！”

  霍颜接过名册，仔细翻阅，眼中精光闪动。他看向沈清语，沈清语对他微微颔首。这些专业人才的加入，无疑能极大缓解北辰目前在商业、手工业乃至部分技术领域的人才匮乏。

  然而，人口的急剧膨胀，尤其是这些新来者大多体弱、需要时间适应北地环境，给北辰的后勤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每日消耗的粮食、药品、布匹、燃料，都是一个天文数字。政务院内，相关的告急文书几乎堆满了霍颜的案头。

  “霍兄，城西新安置区报告，茅草和木料缺口仍有三成，昨夜又有两个窝棚被风雪压垮，幸无人员伤亡，但若再不解决，恐生民变！”

  “霍大人，军工司王主事又来催要铁料和焦炭，说新一批马刀和弩机部件锻造被迫减缓……”

  “殿下，霍丞相，医官署禀报，治疗风寒和冻伤的药材存量已不足五日之用，新来的流民中病患日益增多……”

  “粮仓存粮，按目前消耗速度，仅能支撑两月……”

  一个个难题，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霍颜的肩上。他是北辰的“丞相”，总揽内政与后勤，所有人都指望着他能变出粮食、变出物资。

  萧玦看着霍颜日渐消瘦的脸庞和眼底的血丝，心中不忍，道：“霍兄，是否暂缓接纳流民和……家族之人？”

  霍颜抬起头，眼中虽然布满血丝，目光却依旧沉稳坚定，他摇了摇头：“殿下，不可。人心向背，乃立身之本。此时若闭门不纳，之前积累的声望将毁于一旦。而且，这些人力，正是我们未来发展的基石。困难只是暂时的。”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北疆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昔日执掌霍家商业帝国时锻炼出的统筹帷幄之能，在这一刻被激发到了极致。

  “粮食，”霍颜沉声道，“光靠购买和缴获，终非长久之计，且易受制于人。我们必须加快军屯春耕！传令各屯垦区，所有能动弹的人，包括新来的流民和家族青壮，全部投入开荒和春耕！政务司抽调所有能抽调的人手，下沉到各屯区，指导耕作，分发由匠作营改良过的农具和筛选出的耐寒作物种子！告诉他们，谁开垦的土地，秋后优先分配收成！”

  “木材和茅草，”他继续道，“组织以小队为单位，由熟悉山林的老兵或边民带领，进入附近山林分区砍伐，同时注意防火和可持续。鼓励民众以工代赈，参与运输，按量给付报酬。城内所有废弃房屋、破损车辆，全部拆解，物料统一入库调配！”

  “铁料和焦炭，”霍颜看向霍铭，“大哥，你立刻与远亭叔和明堂弟商议，利用他们带来的关系和知识，看能否在附近寻找可能的、未被朝廷控制的零星矿脉，哪怕是贫矿，也能应急。同时，加大对草原部落的贸易力度，用我们多余的食盐、茶叶和部分缴获的丝绸，换取他们的毛皮和……他们可能拥有的原始铁料或矿石。”

  “药品，”他眉头紧锁，“这是最棘手的。让韩青的游弋营多加留意，北地本身也有一些特有的药材，组织懂得药性的老人和妇孺，在安全区域内进行采集。另外，”他看向沈清语，“清语，你可知一些替代的、本地可能生长的消炎止血的草药？”

  沈清语略一思索，凭借蝶羽的记忆和这段时间对北地植物的观察，报出了几种草药的名字和大致形态、生长环境。霍颜立刻让人记录下来，画成简易图样，分发下去。

  “还有运输！”霍颜最后强调，“辎重营必须尽快形成战斗力！将所有能用的驮马、车辆集中调度，规划出最优化的运输路线，建立中转站。甚至可以尝试利用刚刚解冻的河流，进行短途的水上运输，哪怕只能用木筏！”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从霍颜口中发出，通过各级官吏，迅速传达到北辰的每一个角落。他就像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棋盘上，调动着每一颗棋子，进行着精妙的布局和平衡。

  他亲自约见新投靠的霍家族人和老掌柜，不是以家主身份，而是以北辰丞相的身份，委以重任，发挥其特长。江南来的，负责整合城内渐渐恢复的商业活动，建立更规范的集市；有关中矿脉经验的，立刻组织勘探小队，由士兵保护，外出寻找资源；熟悉西域商路的，则开始尝试与更西方的、不受朝廷控制的小部落建立联系，开辟新的物资渠道。

  他甚至改革了物资分配制度，引入了更精细的“配给制”和“贡献点”制度，确保有限资源能优先保障军队、工匠和生产人员，同时激励民众通过劳动获取更多生活物资，避免了坐吃山空和平均主义带来的效率低下。

  霍颜的后勤伟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没有沈清语那种超越时代的战术和武器设计，也没有霍铮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的勇武，但他却用他那颗精于计算、善于统筹的头脑，和那双能洞察物资流转脉络的眼睛，为北辰这架日益庞大的战争机器，注入了源源不断的血液和动力。

  夜深人静，政务院内只剩下霍颜一人，他还在灯下核对着一份份报表，计算着各项物资的消耗与补充速度。沈清语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轻轻放在他面前。

  “别熬太晚。”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霍颜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露出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容：“放心，还撑得住。看着账目上的数字一点点从赤字变成盈余，看着粮仓一点点填满，看着队伍一天天壮大，这种感觉……不比你打一扬胜仗差。”

  沈清语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属于商业巨子特有的光芒，知道他是真的乐在其中。这个男人，他的战扬不在沙扬，而在这一张张账目、一道道调度指令之中。他的伟力，润物无声，却支撑着整个北辰的根基。

  “家族的人，你用得很好。”沈清语道。

  霍颜笑了笑：“都是自家人，而且各有本事。乱世之中，家族血脉的联系，有时候比任何盟约都更牢固。只要我们引导得好，他们将是北辰最坚定的支持者。”

  窗外，北辰城在夜色中沉睡，虽然依旧清苦，却秩序井然，充满了希望。霍颜的后勤伟力，如同一条隐形的脉络，将这座新城与它所控制的地域紧密连接起来，为其接下来的任何行动，奠定了最坚实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