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思想统一

  煤火在寂静中熊熊燃烧，映照着六十多张神色各异的脸。最初的震惊、恐惧、乃至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羞恼过后，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开始在许多人的眼中凝聚。那是被逼到绝境后，从骨髓里榨出来的凶悍，是看清前路后，破釜沉舟的决然。

  霍颜和萧玦紧随其后的话语，则像是在这片刚刚被开垦出的、布满碎石的心田上，播下了种子。一个关乎秩序与根基，一个关乎大义与未来。

  沉默持续了约莫十几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人的脊梁。

  然后，人群中，一个身影猛地站了起来。是霍铮。他脸上还带着昨日狩猎时被树枝刮破的伤痕，眼神却亮得吓人，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吼道：“三弟妹说得对！老子宁可在这荒原上跟狼崽子搏命，跟这贼老天抢食，也不想再回那憋屈的大牢，或者像条野狗一样被人追着砍死！干他娘的！这寒州，老子占定了！”

  他的粗豪和悍勇，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压抑的气氛。

  “对！占定了！”

  “跟着三爷！跟着三奶奶！”

  “殿下都跟咱们一条心，怕个球！”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声音起初杂乱，很快便汇聚成一股汹涌的声浪。那些原本心存疑虑、偷奸耍滑的人，如刘三之流，在周围群情激愤的浪潮中，也不由自主地被卷了进去，张着嘴，跟着呼喊，眼神里的闪烁渐渐被一种盲从的热切取代。

  老人们抹着眼泪，妇人们紧紧搂住怀里的孩子，孩子们则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大人们从未有过的激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在这寒夜的篝火旁，如同钢铁般开始熔铸。

  沈清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满意”的情绪。她知道，光靠激情维持不了多久，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好！”霍颜适时地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既然诸位心意已决，那从今日起，我们便不再是苟延残喘的流放犯，而是这片土地的开拓者，是未来基业的奠基人！纪律、团结、希望，这六个字，望诸位刻在心里！”

  他转向沈清语和萧玦，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清语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光喊口号没用。要想活下去，活得硬气，就得有规矩，有能力。从明天起，营地所有青壮，无论之前是何身份，必须接受统一的训练。不仅仅是打熬力气，更要学习杀敌保命的本事，学习互相配合，学习听从号令！”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中的一些面孔，尤其是那几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眼神也相对清正的年轻人，包括霍英，以及那个原边军小卒，名叫石头的汉子。

  “霍英，石头，张茂，李四……”她点了七八个人的名字，“你们几个，明天开始，跟着我。”

  被点到名字的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或激动或忐忑的神情。跟着三奶奶？那可是意味着……不一样的际遇，也可能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萧玦也开口道：“老弱妇孺，亦非无用。文氏大嫂，春熙，你们负责组织女眷，继续编织、鞣革、照料伤员之余，也要学习辨认草药、处理食材。营地每一个人，都要发挥自己的作用。”

  霍颜最后总结道：“具体分工和规矩细则，明日会张贴出来。望诸位谨守本分，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这扬在寒风中进行的集会，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当人群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渐渐散去，回到各自或温暖或依旧寒冷的木屋土洞时，营地的气息，已经悄然改变。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和目标感，取代了之前的麻木与涣散。

  思想统一的初步达成，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于将这股被激发出来的力量，有效地组织起来，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存和发展能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急促的钟声便响彻了营地。这是新的信号，代表着集结。

  空地上，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约莫四十人，按照霍铮之前的粗略编队，勉强站成了四排。他们穿着臃肿的皮袄，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柴刀、削尖的木棍、甚至还有几把从黑衣人那里缴获的制式腰刀。队伍歪歪扭扭，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惺忪睡意和茫然。

  沈清语站在他们面前，依旧是那身灰布衣，身形单薄，但眼神却比这清晨的寒风更冷冽。

  她没有废话，直接开始。第一项，体能。

  “绕着营地外围，跑！我不说停，谁也不准停！掉队的，今晚伙食减半！”她的命令简洁而冷酷。

  队伍在霍铮的吼叫声中，开始慢吞吞地跑动起来。起初还有人嬉笑，觉得这算什么训练。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营地外围一圈下来，差不多有两三里地，而且路面坑洼不平，覆盖着积雪和冰凌。沉重的皮袄和简陋的鞋子成了最大的负担，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变成白雾，肺部火辣辣地疼。

  才跑了不到三圈，队伍就彻底散了架，大部分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只有霍铮和少数几个原本体力不错的，还能勉强站着。

  沈清语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责骂。等他们喘匀了气，才冷冷道：“这就受不了了？如果现在是匈奴骑兵冲过来了，或者首辅的死士杀到了眼前，你们是打算坐下来跟他们讲道理，还是跪下来求他们饶命？”

  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众人脸上。有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起来！”沈清语喝道，“继续！今天跑不完五圈，所有人，包括霍铮，都没早饭！”

  在饥饿的威胁和沈清语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下，队伍再次艰难地动了起来。速度慢得像蜗牛，不断有人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汗水浸透了内衫，很快又在寒风中变得冰凉，黏在身上，更加难受。

  当最后一个人连滚带爬地“完成”第五圈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所有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在地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沈清语走到队伍前方，声音依旧平稳：“这只是开始。从今天起，每日清晨，雷打不动，五圈。以后，会变成十圈，二十圈。你们的命，可能就取决于你们能跑多远，跑多快。”

  她没有给他们太多休息时间，紧接着便是力量训练。没有石锁，没有杠铃，只有最原始的方法——俯卧撑，深蹲，搬运重物。

  她的要求极其严苛，动作必须标准，数量必须完成。霍铮负责监督，他那大嗓门和不时踢出的脚，成了最好的催化剂。惨叫声、喘息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在营地另一侧相对安静的区域，被沈清语点名的霍英、石头等八个人，站成了一排。他们看着站在面前的沈清语，心情更加紧张。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沈清语的目光如同扫描仪，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

  “你们八个，是被挑选出来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特殊的压力，“不是因为你们现在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你们看起来，还不算太蠢，骨头也还没软透。”

  她顿了顿，继续道：“跟着我，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在战扬上当炮灰，而是怎么在黑暗里杀人，怎么在绝境里活下去，怎么让敌人到死都看不见你们的影子。”

  这话让八个人脊背同时一凉。

  “你们要学的第一课，就是忘记你们以前的身份，忘记那些没用的同情心和规矩。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名字——‘暗卫’。你们的任务，是保护该保护的人，清除该清除的障碍，用尽一切手段，活下去，完成任务。”

  “暗卫……”几人低声咀嚼着这个词，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沈清语的训练，更加诡异和残酷。

  她教他们如何利用阴影和地形隐藏自己，如何控制呼吸和心跳，如何像狸猫一样行走而不发出声音。她让他们在雪地里匍匐前进，一趴就是半个时辰，直到身体几乎冻僵。她教他们如何用最普通的物品——一根树枝，一块石头，甚至自己的腰带——作为武器，攻击人体的脆弱部位：眼睛、咽喉、下阴……

  她演示的格斗技巧，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全是简洁到极致、凶狠到极致的杀招。扭断脖子，刺穿心脏，割开喉咙……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冰冷的效率，仿佛她演练过千百遍。

  霍英等人看得头皮发麻，却又不由自主地被那种绝对的力量和掌控感所吸引。他们开始模仿，开始练习，在沈清语冷酷的纠正和近乎虐待的反复锤炼下，一点点地褪去普通流民或家丁的怯懦与散漫。

  而萧玦，则在霍颜的陪同下，开始了他的“工作”。他并没有待在屋里养尊处优，而是走进了人群。他去看望伤势未愈的霍远山和苏氏，陪着他们说说话，听老人回忆起江南的繁华与霍家曾经的辉煌，也听他们诉说流放路上的艰辛。他去看女眷们编织、鞣革，认真倾听她们对改善工艺的想法，甚至亲自尝试了几下，虽然笨拙，却赢得了不少好感。

  他尤其关注那些后来加入的、心思复杂的流犯和边民。他找刘三谈过话，不是训斥，而是询问他对营地防卫的看法，刘三虽然浑，但对警戒哨位设置确实有些歪才；他找那个原边军小卒石头，详细了解北地匈奴部落的习性和边境驻军的情况；他甚至跟老赵官差讨论过工具维护的窍门。

  他用他的耐心、诚恳和那份与生俱来的、令人信服的气度，慢慢地消融着隔阂，收集着信息，也潜移默化地树立着自己的威信。

  霍颜则如同一个精密机器的总调度，将沈清语激发出的武力、萧玦凝聚的人心、以及营地日常运转的需求，完美地整合在一起。他制定出更详细的分工表、贡献积分制度、以及奖惩条例。他规划着新的房屋建造顺序，计算着粮食和燃料的消耗与补充，开始构思如何利用萧玦提供的信息，与外界进行更有效、更隐蔽的物资交换。

  整个营地，如同一个被重新注入了强大动力的陀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运转起来。白日里，训练的口号声、劳作的号子声、打造工具的叮当声不绝于耳。夜晚，煤火的光芒下，是人们拖着疲惫身躯却眼神发亮地学习认字、或者听萧玦讲述朝堂故事、分析天下大势的身影。

  希望的根须，正穿透寒州冰冷的冻土，向着未知的深处，顽强地扎去。

  （第二百零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