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霍颜的成长

  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死亡拔河。深深的积雪没过膝盖，每拔出一条腿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寒风依旧凛冽，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切割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稀薄的空气让胸口发闷，头晕目眩。

  沈清语依旧走在最前面，用那根长木棍探路，她的背影在无垠的雪白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是所有人眼中唯一的坐标。

  霍颜紧跟在她身后不远。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差，长时间的饥饿、寒冷和高度紧张，几乎榨干了他这位昔日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最后一丝精力。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和眼前阵阵发黑。

  有好几次，他都想停下来，想就这样瘫倒在雪地里，任由寒冷吞噬掉所有的痛苦。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他抬起头，看到前方那个即便在深雪中依旧步伐稳定、脊背挺直的身影时，那股莫名的力量就又支撑着他，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呻吟咽了回去，咬紧牙关，继续跟上。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霍家三爷了。在这里，身份、财富、学识都失去了意义。生存，变成了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命题。

  他开始强迫自己观察，像沈清语那样观察。观察她如何选择路径，避开看似平坦实则可能是雪窝子的陷阱；观察她如何通过雪地的痕迹判断风向和可能的地形变化；观察她如何在几乎完全相同的雪白世界中，找到那些被掩盖的、可以充饥的草根或耐寒的浆果丛。

  他甚至开始模仿她的呼吸方式——更绵长，更深沉，以对抗高原的缺氧。他学着在休息时，像她一样立刻活动手脚，促进血液循环，而不是像过去那样直接瘫坐。

  一次中途休息时，沈清语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再次设置了一个简易的套索陷阱，希望能捕捉到雪兔之类的小型动物。霍颜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看着，而是主动上前，仔细看着她如何选择位置，如何捆绑活结，如何利用周围的环境进行伪装。

  “这里，”他指了指套索上方一根低垂的、覆满积雪的树枝，“如果能把雪震下来一点，覆盖在套索周围，会不会更隐蔽？”

  沈清语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霍颜似乎从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认可？

  她没有说话，但接下来的动作，却按照他指出的，轻轻晃动树枝，让积雪自然洒落，完美地掩盖了陷阱的痕迹。

  那一刻，霍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参与感。他不再仅仅是被保护者，他开始能够理解，甚至偶尔能贡献一点点微薄的力量。

  路途的艰险远超想象。在一次试图横跨一道被冰雪覆盖的溪涧时，一名官差脚下打滑，惨叫着向陡峭的冰坡下滑去！

  “抓住他！”霍颜离得最近，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抓住那官差挥舞的手臂！巨大的下坠力道带得霍颜也向前滑去，冰面光滑无处着力！

  千钧一发之际，是沈清语甩出了随身携带的、用野猪皮鞣制的绳索，精准地套住了霍颜的腰，两人合力，才堪堪将那名吓傻了的官差拖了上来。

  三人瘫在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刺痛着喉咙。霍颜看着身旁惊魂未定的官差，又看看对面神色依旧冷静、正快速收回绳索的沈清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这里，每一个疏忽都可能致命，而信任与合作，是活下去的基石。

  傍晚，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容身的、巨大的岩石裂缝。裂缝深处，竟然有一小片干燥的地面，甚至还有一些不知名动物遗落的干草。

  众人如同发现了天堂，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点燃篝火后，温暖再次降临，劫后余生的庆幸弥漫在空气中。

  沈清语照例分配着最后一点食物——几块烤得焦硬的肉干和捣碎的沙棘果粉。数量少得可怜。

  霍颜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却没有立刻吃。他走到那名白天险些滑落冰坡的官差面前，将自己的一半肉干递了过去。

  那官差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霍颜。

  “吃吧。”霍颜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平和，“白天，你也差点没命。”

  那官差嘴唇哆嗦着，眼眶突然就红了，接过肉干，哽咽着道：“谢……谢谢霍三爷……”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里。霍铮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沈清语平静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文氏和春熙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感慨。

  霍颜回到沈清语身边坐下，小口啃着剩下的一半肉干。他感觉到沈清语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但他没有抬头。

  “为什么？”沈清语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霍颜沉默了片刻，看着跳跃的火苗，低声道：“你说过，活下去，需要力气。他若饿晕了，明天就可能成为拖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我们现在，算是在一条船上了吧。”

  沈清语没有再问。她只是将手中烤暖的一小块猪油递给了他。“抹在冻伤的地方。”

  霍颜接过，指尖传来她手上粗糙的触感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那是连日来挖掘、战斗留下的痕迹。他心中微颤，默默地涂抹着脸上和手上的冻疮。

  夜里，轮到霍颜守前半夜。他抱着沈清语给他防身用的、那把淬毒的短匕，坐在裂缝入口，望着外面被月光映照得一片清冷的雪世界。

  风声呜咽，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狼嚎。寒冷无孔不入。但他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他回想着这一路的点点滴滴——沈清语狠辣果决的出手，她辨识草药时的专注，她布置陷阱时的精准，她在暴风雪中带领众人挖洞求生的决绝……还有她偶尔流露出的、极其罕见的，比如递给他猪油时那一瞬间的……算不上温柔，但至少是……同行者之间的关照。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全方位保护的累赘了。他开始理解她的思维，学习她的技能，甚至能在某些细微之处提供建议。他看到了她冰冷外壳下，那颗为了带领众人活下去而燃烧的、无比坚韧的心。

  一种全新的、复杂的情感在他心中滋生。不再是初时的惊艳与利用，也不是后来的敬畏与依赖，而是掺杂了敬佩、理解、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心疼与渴望并肩的悸动。

  他知道自己还不够强，远远不够。但他正在努力褪去昔日霍三公子的华服与光环，学着在这片残酷的天地间，用最原始的方式，生存，思考，成长。

  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匕，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目光望向裂缝深处，那个在火堆旁和衣而卧、即便睡梦中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警惕与坚毅的身影。

  前路依旧漫漫，生死未卜。但他知道，他不会再是那个只能被动跟随、内心充满无力感的霍颜了。

  成长，往往始于绝境，成于每一次濒临崩溃却又咬牙坚持下来的瞬间。霍颜的蜕变，如同在冰雪中悄然孕育的新芽，虽然微小，却蕴含着突破冻土的力量。

  （第一百八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