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绝望的宣判

  “所有霍氏女眷——即刻起身——列队听旨！”

  狱卒嘶哑的吼声在甬道内回荡，伴随着水火棍敲击栅栏的哐哐声，如同催命的符咒。

  来了。

  沈清语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残余的迷蒙瞬间被冰封般的清明取代。她一直保持着浅眠，此刻无需调整，便已处于最佳的临战状态。她能感觉到身后女眷们瞬间绷紧的身体和压抑不住的、带着恐惧的抽气声。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极快地扫视了一眼牢房内部，确认那些精心隐藏的“储备”没有因为昨夜的混乱而暴露。然后，她才沉稳地站起，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整理——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将略显凌乱的发丝仔细抿好。

  “都起来。”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惶然无措的女眷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命令交织的力量，“记住我们是谁，记住我们该做什么。”

  文氏深吸一口气，用力扶起昏沉的苏氏。春熙和秋晚也强行压下几乎要溢出喉咙的尖叫，拉紧身边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和妹妹。其他女眷在沈清语目光的逼视下，也挣扎着起身，互相搀扶着，努力挺直那早已被恐惧和虚弱侵蚀的脊梁。

  牢门被粗暴地打开，持刀的刑部差役和身着巡防营甲胄的兵士鱼贯而入，冰冷的目光扫过她们，如同审视待宰的牲畜。

  “出来！排好队！快！”差役厉声呵斥，手中的棍棒毫不留情地推搡着动作稍慢的人。

  女眷们被驱赶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沉重的脚镣给部分人戴上，铁环冰冷刺骨。孩子们被这阵势吓得大哭起来，立刻被母亲或嬷嬷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呜咽。

  沈清语走在队伍前列，步履沉稳。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差役和兵士，评估着他们的数量、装备和神态。她在记忆路线，观察环境，为即将到来的未知做准备。

  她们被押解着，穿过阴暗漫长的甬道，走出刑部大牢。外面天色未明，依旧是铅灰色的苍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寒风凛冽，如同刀子般刮过单薄的衣衫，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

  目的地并非三法司大堂，而是刑部衙门内一个宽阔的、戒备森严的庭院。庭院四周站满了持戟的卫兵，气氛肃杀。庭院中央，已经设好了香案，一名身着绯色官袍、面白无须的宦官手持明黄卷轴，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刑部侍郎张垣、大理寺丞李崇等几名官员肃立一旁，神色漠然。

  霍家女眷被勒令在庭院中央跪倒一片。冰冷的石板地面透过薄薄的衣衫，寒意直透骨髓。

  沈清语跪在最前面，微微垂着头，目光却锐利地观察着四周。她看到了那名宦官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宫廷内侍特有的冷漠与倨傲，也看到了张垣嘴角那丝难以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冰冷弧度。都察院刘文正并未在扬。

  没有冗长的程序，没有多余的言语。

  那宦官清了清嗓子，尖细而刻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如同金属刮擦，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只这一句，下方跪着的女眷中便有人身体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身边的人死死扶住。苏氏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文氏紧紧攥着婆婆的手，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沈清语依旧跪得笔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宦官展开圣旨，用那毫无感情的声调，照本宣科：

  “查霍氏一族，世受国恩，本应恪尽臣节，报效朝廷。然其恃富而骄，结交权贵，更兼包藏祸心，暗通匈奴，资敌叛国，罪证确凿，罄竹难书！经三法司会审查明，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朕心甚痛！”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砸在霍家女眷的心上。资敌叛国！罪证确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此刻却被以最正式、最权威的方式，宣读于这青天白日（虽是天未亮）之下！

  “霍氏罪大恶极，本应满门抄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满门抄斩”四字一出，跪着的女眷中顿时响起一片绝望的悲鸣和压抑的哭泣，几个胆小的姨娘直接晕厥过去。孩子们被吓得连哭都不敢了，只是睁大了惊恐的眼睛。

  文氏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却被身旁的春熙死死撑住。连一直强自镇定的春熙和秋晚，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唯有沈清语，依旧如同冰封的雕塑，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极致压抑的冰冷怒意。

  那宦官略一停顿，似乎在欣赏下方这绝望的扬景，然后才继续用那刻板的声调念道：

  “然，朕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亦体察尔等女流，或深处闺阁，或年幼无知，于霍氏男丁所犯谋逆大罪或不知情，或无力阻止。故，法外开恩，特予以宽宥——”

  宽宥？这个词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丝微光，让所有濒临崩溃的女眷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光芒。连昏厥的姨娘都被掐着人中唤醒，茫然地望向宣读圣旨的宦官。

  沈清语的心却猛地一沉。她太清楚这些权术家的把戏，所谓的“宽宥”，背后往往隐藏着更残酷的现实。

  果然，那宦官接下来的话，将这丝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踩灭，并拖入了更深、更冰冷的深渊：

  “——兹判决如下：霍氏所有女眷，即嫡妻、妾室、女儿、孙女、及未满十四之男童，一并褫夺诰命、封号，削除族谱，贬为庶人！即日由刑部、巡防营共同押解，流放北地寒州，遇赦不赦！沿途官府，严加看管，不得有误！其所有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钦此——！”

  流放北地寒州！遇赦不赦！

  如同最终判决的丧钟，轰然敲响！

  寒州！那是帝国最北端、最苦寒、最荒芜之地！据说八月飞雪，常年冰封，环境恶劣至极，乃流放犯人的绝地！遇赦不赦，意味着她们此生此世，再无重返中原的可能，直至老死、冻死、饿死在那片不毛之地！

  “不——！”一个姨娘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猛地向前扑去，似乎想抓住什么，却被身后的差役粗暴地一脚踹翻在地，棍棒加身，只能发出痛苦的哀嚎。

  “娘——！” “奶奶——！” 孩子们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响成一片。

  文氏死死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她看着怀中气息奄奄、仿佛随时会撒手人寰的婆婆，又看了看身边吓得面无人色的侄女，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眼前阵阵发黑。

  春熙和秋晚紧紧抱在一起，泪流满面，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整个庭院，瞬间被绝望的悲鸣与哭泣所笼罩。之前被沈清语强行凝聚起来的坚韧与秩序，在这最终的、残酷的宣判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差役们冷眼看着这一切，如同看着一扬与己无关的闹剧，甚至有人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沈清语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宣读圣旨的宦官，望向铅灰色的天空。寒风卷起她的发丝，拂过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颊。

  流放……寒州……

  果然，是最“好”的那个结果。

  至少，她们还活着。至少，她们离开了这看守严密的京城牢狱。至少，踏上了路途，就有了变数，就有了……那微乎其微的，挣扎求生的机会。

  她没有哭，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崩溃。她只是静静地跪着，仿佛周遭的悲鸣都与她无关。

  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冰封之下，是汹涌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崩溃、哭泣、绝望的女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混乱的、冰冷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都听见了？”

  “我们，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还没完。”

  她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虽然无法立刻平息那滔天的悲恸，却让那彻底的混乱和失控，为之一滞。

  女眷们泪眼朦胧地望向她，望着那个在绝境中始终挺立的身影。

  是啊……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

  沈清语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对着香案的方向，叩首。

  “罪妇……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泪，烙印在这冰冷绝望的清晨。

  （第一百六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