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定格
作者:妮薇甄
霍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张垣,声音因久未辰时三刻,三法司大堂。
“威——武——”
低沉悠长的堂威声如同实质的波浪,在肃穆的大堂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分列两侧,面容肃杀,眼神冰冷。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在清晨透过高窗的惨淡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主审官刑部侍郎张垣,身着绯色官袍,端坐正堂之上,面沉如水。左侧副审大理寺丞李崇,神色淡漠,眼观鼻,鼻观心。右侧陪审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文正,眉头紧锁,面前摊开着卷宗,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摩挲。
堂下,霍家男丁与女眷分列两处。男丁们虽带着重枷,脸色憔悴,但霍颜眼神清明,脊背挺直;霍铮双目赤红,强压着怒焰;霍铭面色苍白,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连精神恍惚的霍远山,也被儿子们护在中间,勉强站立。女眷这边,以沈清语为首,众人虽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却无一人哭泣瘫软,皆紧紧靠拢,目光或愤怒、或恐惧,却都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
张垣惊堂木重重一拍,声响刺破堂威余音。
“带人证乌维,及一干涉案商人、管事!”
很快,那名被收买的匈奴降人乌维,以及几个早已被林党控制的霍家外围管事、商人被带上堂来。乌维按照事先背熟的供词,指认霍家如何通过隐秘渠道与匈奴左贤王部勾结,贩卖盐铁,传递情报,甚至承诺资助军饷,以换取未来匈奴南下时的“合作”。那几个管事商人也战战兢兢地“证实”了某些模糊的款项往来和货物异常流动。
所谓的“密信”、“礼单”也被作为物证呈上。纸张陈旧,笔迹模仿得颇有几分相似,内容更是极尽栽赃之能事。
张垣根本不給霍家申辩的机会,每呈上一项“证据”,便厉声喝问:“霍远山(霍颜/霍铭)!人证物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霍远山眼神空洞,毫无反应。
进水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大人,单凭此降人一面之词,及几封来历不明、笔迹可仿的所谓密信,便要定我霍家通敌叛国之罪,未免太过儿戏。霍家经商,账目清晰,所有与塞外交易,皆在朝廷许可之内,且有边关记录可查。至于资助军饷、传递情报,更是无稽之谈!请大人明察,传唤边关将领、核对历年账目,便可还我霍家清白!”
“放肆!”张垣再次拍响惊堂木,打断霍颜,“铁证如山,岂容你狡辩!尔等不见棺材不掉泪!看来是不动大刑,不肯招认了!”
“张大人!”刘文正终于开口,声音沉缓,“案情重大,牵连甚广。霍家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是否传唤边关证人,核对具体账目细节,以完善证据链,再行定夺?”
李崇瞥了刘文正一眼,淡淡道:“刘大人,此案人证物证俱在,脉络清晰。边关路远,账目繁杂,若一一核查,恐迁延日久,有负圣上殷殷期盼速结此案之心。况且,这些证据已能相互印证,形成闭环。”
张垣立刻接口:“李大人所言极是!霍颜,本官再问你一次,你招是不招?!”
霍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嘲讽:“霍家无罪,无招可认。”
“好!好一个硬骨头!”张垣脸上闪过一丝狞色,正要下令用刑。
“大人!”沈清语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法司会审,讲究的便是‘明察’二字。如今证据存疑,人证单一,便要对朝廷敕封的皇商、对曾为边军输送物资的霍家动用大刑,屈打成招。此事若传扬出去,恐天下人非议三法司不能持正,有损朝廷威严!大人即便不惧清议,难道也不顾陛下的圣明吗?”
她的话语,如同冰锥,直指要害。既点出了刑讯逼供的弊端,又抬出了皇帝和朝廷的颜面。
张垣脸色一僵,举起的手势停在半空。他可以对霍家男丁用刑,但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群看似弱质的女流,尤其是沈清语这样言辞锋利的女子动刑,确实容易授人以柄。他阴冷地瞪了沈清语一眼,重重哼了一声:“巧言令色!待证据链齐全,看你还如何狡辩!” 他终究没敢立刻下令。
审讯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进行。霍家众人,无论男女,口径出奇地一致——咬死“霍家冤枉,奸人构陷”。对任何指控,要么否认,要么要求核对更具体的细节,而张垣等人显然无法、也不愿提供那些真正的细节。
刘文正几次想插言询问疑点,都被张垣或李崇巧妙地挡回或无视。他看着堂下那些虽然狼狈却眼神倔强的霍家人,再看看那些明显经不起深推的“证据”,心中叹息更深,却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大势如此,他一人之力,实在难以扭转。
最终,在近乎走过扬的“质证”后,张垣与李崇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垣清了清嗓子,面容整肃,开始总结陈词,将乌维的指认、那些伪造的信件合同、以及抄家时“恰好”发现的龙袍印信等,强行串联起来,编织成一个看似逻辑严密、实则漏洞百出的“霍家通敌叛国案”。
“……综上所述,霍家倚仗财势,勾结匈奴,意图不轨,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其罪一,通敌叛国;其罪二,私藏禁物,僭越谋逆;其罪三,盘剥百姓,聚敛不义之财以资敌!数罪并罚,罪无可赦!”
他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锤,砸在霍家众人的心上。
女眷中有人身体晃了晃,几乎软倒,被身边的人死死扶住。孩子们吓得噤声,睁大了恐惧的眼睛。
霍铮牙齿咬得咯咯响,鲜血从紧握的拳缝中渗出。霍铭闭上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霍远山仿佛被这最终的定罪刺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只有霍颜和沈清语,依旧保持着近乎冷酷的平静。
霍颜的目光穿过大堂,仿佛看向了未知的远方,又似乎只是在确认某种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沈清语则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翻涌的冰寒与决绝。她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抚过那枚羊脂白玉佩,指尖感受到那坚硬的轮廓,以及……袖口内层暗袋里,那几片冰凉锋利的石片。
张垣总结完毕,与李崇、刘文正低声商议片刻——更多是知会而非讨论。随即,他铺开早已准备好的卷宗,开始书写定案文书。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仿佛在书写着霍家最终的命运。
刘文正看着那落下的笔墨,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提笔在一旁附署,笔迹略显沉重。李崇则面无表情,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文书写成,用了印。
张垣将那份墨迹未干的定案文书捧起,声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庄严:
“霍家通敌叛国一案,经三司会审,现已审结。所有案犯供认不讳(强行认定),证据链完整确凿。本官将即刻将此案卷宗及拟定判决,呈报圣上,恭请圣裁!”
“退堂!”
惊堂木最后一声脆响,如同最终的丧钟。
“威——武——” 堂威再起,却更像是送葬的挽歌。
衙役上前,粗暴地推搡着霍家众人,准备将他们押回大牢,等待皇帝的最终裁决。
在混乱中,沈清语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那些耀武扬威的官员,也没有看向绝望悲愤的家人,而是穿透了大堂洞开的大门,望向外面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丝冰冷的风卷入堂内,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镜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定格在她坚毅而冰冷的侧脸上。肌肤苍白,唇色淡薄,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同古井寒潭,里面没有泪,没有惧,只有一片沉淀到极致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汹涌着的、永不磨灭的桀骜与森寒。
她透过窗棂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虽是天光,却因心境和天色显得漆黑),心中默念,那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却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蝶羽从不坐以待毙。”
“无论你是谁,放马过来吧。”
(第一百五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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