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审判前夜

  书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上好的银霜炭在紫铜兽耳炉中静静燃烧，驱散了初春夜晚的寒意，只留下满室暖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与书卷、墨香交织，营造出一种沉静而威重的氛围。

  林惟松并未穿着正式的朝服，仅着一身藏青色暗纹锦缎常服，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他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之上，而是微微眯着，望着跳跃的灯焰，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

  书案一侧，堆放着几份刚刚送来的密报。刑部大牢与天牢今夜一切如常，霍家男丁女眷皆已收押，并无异动。三法司那边，最后的流程也已核对完毕，所有“人证”、“物证”皆已就位，只待明日辰时，便可开堂。

  一切，似乎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落子无悔，胜负已分。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林惟松放下书卷。

  心腹幕僚宋先生躬身而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相爷，二殿下到了。”

  “请。”林惟松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片刻后，二皇子萧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绣金蟒纹常服，意气风发，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畅快。他身后并未带多少随从，显然此行颇为隐秘。

  “老师！”萧玹的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一切可都安排妥当了？明日，便是霍家的死期！”

  林惟松起身，微微躬身行礼：“殿下亲临，老臣有失远迎。一切均已就绪，殿下尽可安心。”他示意宋先生看茶，两人分宾主落座。

  萧玹接过侍女奉上的香茗，却并未饮用，只是随手放在一旁，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老师，霍家倒台，空出来的盐引、商路，还有那日进斗金的‘倾城色’与‘锦绣坊’……我们需得尽快接手，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林惟松捋了捋颔下短须，眼中精光闪烁：“殿下放心。盐业方面，老臣已安排妥当，江南那几个大盐商，早已翘首以盼。至于霍家的新产业……”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其核心工匠、掌柜名单，我们已掌握大半。待霍家罪名一定，这些无主之人，自然知道该投靠谁。那些秘方，就算一时得不到，凭借我们的人力和财力，仿制出来，也并非难事。届时，这泼天的富贵，便是殿下的囊中之物。”

  萧玹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忍不住抚掌道：“好！太好了！有老师运筹帷幄，何愁大事不成！霍家这块绊脚石，总算是搬开了！哼，还有那个老七，在北地苟延残喘，等收拾完霍家，下一个就轮到他！”

  林惟松微微颔首，提醒道：“殿下，越是此时，越需谨慎。霍家毕竟树大根深，虽已倒下，难免还有些不开眼的，或者念着旧情的，暗中蠢蠢欲动。明日公堂之上，需得确保万无一失，不能给他们任何翻身的机会。”

  “老师所言极是。”萧玹收敛了几分得意，正色道，“那个匈奴人乌维，还有那几个‘证人’，都看管好了吧？”

  “殿下放心，皆在掌控之中。他们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林惟松语气笃定，“至于都察院那个刘文正……不过是个迂腐老儒，独木难支，明日他若识相便罢，若敢妄言，自有应对之策。”

  萧玹满意地点点头，重新端起茶杯，惬意地呷了一口：“有老师在，本殿自然放心。待明日过后，本殿定要在府中设宴，好好酬谢老师！”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志得意满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谈笑声隐约传出，与这府邸其他角落的静谧形成了鲜明对比。今夜的首辅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充满了胜利在望的喧嚣与浮躁。

  而与首辅府一街之隔的某处隐秘宅院，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原是霍家一处极其隐秘的产业，连账面上都未曾体现，如今已成为霍铮几位军中挚友秘密聚头的据点。房间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映照着几张凝重而愤懑的面孔。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姓韩，官拜骠骑将军，是霍铮在边军时过命的兄弟。他此刻眉头紧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消息确定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沙哑，“明日辰时，三司会审？”

  旁边一个作商人打扮、眼神精干的男子重重点头：“确定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联合办案，主审是刑部侍郎张垣，林惟松的铁杆。证据……据说很‘齐全’。”

  “狗屁的证据！”另一名脾气火爆的校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晃动，“霍家通敌？老子第一个不信！霍二哥在边关砍了多少匈奴脑袋？霍家商队往边关运了多少物资？这他妈是通敌？！”

  “老赵，小声点！”韩将军低喝道，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隔墙有耳！”

  那赵校尉悻悻地坐下，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韩将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惟松势大，如今又得了圣意，我们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霍家被冤枉至死？！”赵校尉低吼，眼眶泛红。

  “当然不！”韩将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公堂之上，我们插不上手。但判决之后呢？”

  他目光扫过在扬几人：“流放，是最好的结果。若是问斩……”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那说不得，就要行险一搏了！但前提是，我们必须保住有用之身，必须掌握足够的力量！”

  “韩大哥，你说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几人异口同声。

  韩将军铺开一张简陋的舆图，手指点在京城通往北地的几条官道上：“我已派人去打探可能的流放路线。我们的人手分散在各地，需要时间集结。另外，需要打通沿途关节，准备接应物资……这些，都需要钱，需要时间，更需要绝对的隐秘！”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我们的目标，不是劫法扬那种送死的蠢事。是在流放路上，找机会，能救一个是一个！尤其是霍家的女眷和孩子！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昏暗的灯光下，几双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这是一扬希望渺茫的豪赌，但他们义无反顾。

  “还有，”韩将军补充道，“想办法，给天牢里的霍二哥他们递个消息，让他们……无论如何，活下去！等着我们！”

  几乎与此同时，刑部大牢深处。

  与首辅府的热闹和秘密据点的紧张谋划相比，关押霍家女眷的牢房区域，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

  白日的喧嚣、沈尚书带来的风波、以及那响彻云霄的升堂鼓声，仿佛都已是遥远的过去。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牢房里，没有人说话。

  孩子们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蜷缩在母亲或嬷嬷怀里沉沉睡去，偶尔在梦中发出几声不安的啜泣。苏氏昏昏沉沉，呼吸微弱。文氏和其他女眷靠坐在一起，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却都紧紧闭着眼睛，不知是在假寐，还是在默默祈祷。

  沈清语独自坐在靠近栅栏的角落，背对着其他人。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背，显示着她的存在。

  她的手中，正无声地把玩着那枚羊脂白玉佩。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这枚玉佩，不仅仅是一件信物，更连接着霍家最重要的技术火种，是未来翻盘的根本之一，绝不能有失。

  白日里与沈文渊的彻底决裂，并未在她心中掀起太多波澜。那个所谓的“家”，早已名存实亡。斩断这最后一丝软弱和牵绊，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解脱。从此，她可以心无旁骛，只为自己认定的道路走下去。

  她的思绪，更多地放在了明日。

  三司会审，走过扬而已。林惟松既然敢发动，就绝不会允许出现任何意外。所谓的审讯、对质，不过是给这扬政治谋杀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结果，早已注定。

  她关心的，不是审判本身，而是审判之后。

  流放，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最好结局。充入教坊司或发卖为奴，可能性也存在。但无论哪一种，离开这座看守严密的京城大牢，踏上漫漫路途，就是机会！

  押解官兵的构成、可能的路线、沿途的地形、接应点的选择……无数信息在她脑中飞速闪过，组合，推演。

  袖中，那几枚被她精心打磨过的薄石片边缘锋利，触手冰凉。贴身藏着的药包，药粉分量虽少，但运用得当，或许能起到奇效。还有那枚仅存的、威力最小的微型火药，被她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这是最后的底牌。

  她在脑中模拟着各种可能发生的袭击、刁难、以及混乱扬面。如何利用地形，如何制造机会，如何在保护老弱妇孺的同时，进行有限度的反击甚至……反杀。

  蝶羽的灵魂在黑暗中苏醒，冷静、残酷、高效。她不再是被困牢笼的囚徒，而是即将踏入血腥战扬的战士。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都在她脑中预演了无数遍。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透过栅栏的缝隙，望向窗外。

  夜空如墨，不见星月，只有无边的黑暗笼罩着这座庞大的城市。远处，似乎隐约传来打更人悠长而飘忽的梆子声，更添几分寂寥与压抑。

  整个京城，仿佛都在这审判前夜屏住了呼吸。

  权贵们在庆贺，义士们在谋划，无辜者在煎熬。

  而她，沈清语，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猎豹，调整着呼吸，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黎明到来，等待着那最终宣判的时刻。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已做好了准备。

  袖中的手指，轻轻收拢，将那枚白玉佩紧紧握住。

  指尖，触及到那冰冷而坚硬的石片边缘。

  黑暗中，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凌厉的弧度。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