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黑暗时刻
作者:妮薇甄
霍家一众女眷并少数几个未成年的男童,被粗暴地驱赶着,离开了囚禁多日的霍府荣禧堂。沉重的府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曾经熟悉的一切,也仿佛将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斩断。
街道空旷,只有他们这一行人在沉默地移动。押解的顺天府衙役和巡防营兵士手持刀枪,面色冷硬,将他们围在中间,如同押送着一群没有生命的货物。脚步声、铁链拖曳声、以及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路旁的民居黑着灯,但不少窗后隐约晃动着人影,投来或好奇、或怜悯、或麻木、甚至带着几分隐秘快意的目光。曾经煊赫无比、连门槛都被踏破的霍家,如今以这样一种狼狈不堪的方式游街过市,无疑是给这沉闷的京城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复杂难言。
沈清语走在女眷队伍的前列,步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左右张望,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寒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角,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轮廓。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悲愤,也无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这种异乎寻常的镇定,像一种无形的力量,感染着紧跟在她身后的文氏、春熙、秋晚等人,让她们即便双腿发软,也努力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更不敢放声哭嚎,生怕泄了那口硬撑着的气。
她们被押往的目的地并非天牢,而是刑部专门用于关押待审女眷及轻犯的大牢。与天牢相比,这里的环境或许稍好一些,但依旧是阴森、潮湿、肮脏的代名词。
踏入刑部大牢的门槛,一股混合着霉味、尿臊味和血腥味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光线骤然暗淡,只有墙壁上间隔甚远的油灯投射出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湿滑、布满不明污渍的石板路。
牢房是连排的栅栏隔间,里面已经塞了不少人,见到新来的,大多麻木地抬头看一眼,便又低下头去,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也有几个眼神不善地打量着她们,像是在估量着这些新来的“货色”能带来什么好处,或者可以如何欺凌。
衙役将霍家女眷驱赶到最里面几个空着的、同样脏乱不堪的牢房前,粗鲁地将她们分开关押。沈清语、文氏、苏氏以及几个核心的女眷、孩子被关在了一起。春熙、秋晚和其他丫鬟、姨娘则被分到了相邻的牢房。
“哐当”几声,铁锁落下,最后一点自由也被彻底剥夺。
牢房内铺着潮湿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恭桶。墙壁上凝结着黑色的污垢,空气冰冷刺骨,比霍府荣禧堂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氏被这环境一激,猛地咳嗽起来,脸色灰败。文氏连忙将她扶到相对干净些的墙角,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遮挡寒风。孩子们吓得瑟瑟发抖,紧紧依偎在母亲或嬷嬷怀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沈清语迅速扫视了整个牢房。空间狭小,栅栏是硬木包铁,颇为坚固。她走到栅栏边,目光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甬道。狱卒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显然管理比顺天府临时看管要严格得多。
她退回角落,挨着文氏坐下,声音压得极低:“这里比不得府里,看守更严。之前教你们的,更要牢记。少说话,多观察。”
文氏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血色尽褪,却强撑着精神照顾苏氏。春熙和秋晚在隔壁牢房,也透过栅栏缝隙投来询问的目光,沈清语微微颔首,示意她们稳住。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和狱卒谄媚的问好声。
“……大人放心,都关得好好的,绝出不了岔子。”
“嗯,看好她们,尤其是那个沈氏。”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首辅大人吩咐了,在最终判决下来前,不能让她们有任何闪失,也不能让任何人接触。”
“是是是,小的明白。”
沈清语眼神微凝。首辅林惟松……他连女眷这边都特意关照了?是怕她们“自杀”无法彰显“国法威严”,还是另有图谋?她心中警惕更甚。
脚步声渐近,一个穿着刑部员外郎官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在狱卒的陪同下,走到了霍家女眷的牢房前。他目光扫过里面狼狈不堪的众人,最后落在沈清语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冷意。
“哪位是沈清语?”他明知故问。
沈清语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没有起身:“我是。”
那员外郎打量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恐惧或者崩溃的痕迹,但失败了。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官腔:“本官乃刑部员外郎赵德明。尔等罪妇,可知今日为何提押尔等至此?”
无人回答。女眷们都低着头,或者搂着孩子,身体微微颤抖。
赵德明冷哼一声:“霍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三司会审定在明日辰时!届时,自有公断!尔等若识相,早早认罪,或可求得陛下开恩,从轻发落。若冥顽不灵……”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阴森,“国法无情,株连之罪,想必尔等也清楚!”
他这话明显是恐吓,意图在会审前击垮她们的心理防线。
沈清语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文氏等人则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赵德明见威慑无效,心中有些恼火,尤其是对上沈清语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让他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拂袖道:“好!好得很!本官倒要看看,到了三法司大堂之上,你们的骨头是不是还这么硬!我们走!”
他带着狱卒悻悻离去。
牢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
“三……三奶奶,”一个姨娘带着哭腔,小声问道,“明天……明天我们真的要上堂吗?”
沈清语“嗯”了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都听到了?明天,就是最后一关。怕吗?”
众人沉默,脸上皆是恐惧。
“怕也没用。”沈清语的声音冷硬,“记住,无论他们问什么,怎么吓唬,甚至用刑,口径绝不能变!霍家无罪!我们是冤枉的!多说多错,沉默,或者重复那几句话,就是最好的应对!”
她顿了顿,看向角落里气息微弱的苏氏,以及那几个吓得面无人色的孩子,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不仅仅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还关在天牢里的老爷少爷一个清白,是为了那些不知流落何处的孩子,更是为了……霍家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断了脊梁,绝了希望!”
她的话,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女眷们抬起头,看着她,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对!我们没错!”
“霍家冤枉!”
“跟他们拼了!”
低低的、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在几个牢房里相继响起,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微弱火苗,顽强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
沈清语不再多言,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积蓄体力。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明天才正式开始。她必须在精神上和身体上,都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与此同时,天牢深处。
霍颜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目养神。隔壁牢房的霍铮烦躁地踱步,铁链哗啦作响。霍铭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满是污垢的地面上划动着什么。
一名狱卒提着木桶,挨个牢房分发着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硬得像石头的黑馍。走到霍家牢房前,他故意将木勺在桶边磕得梆梆响,语气带着幸灾乐祸:“吃吧,吃一顿少一顿喽!明天三司会审,嘿嘿,听说证据确凿,你们霍家……到头了!”
霍铮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死死盯着那狱卒。那狱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不肯吃亏:“瞪什么瞪?再瞪也是个死!”
霍铭拉了拉霍铮的衣角,示意他冷静。
霍颜缓缓睁开眼,接过那碗几乎全是水的稀粥和冰冷的黑馍,看也没看那狱卒,只是平静地道了声:“有劳。”
他的反应让那狱卒一拳打空,倍感无趣,嘟囔着“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悻悻地走向下一个牢房。
霍颜慢慢喝着那寡淡无味的稀粥,味同嚼蜡,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他需要体力。目光扫过父兄,霍远山依旧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抽离。霍铭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霍铮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
“二哥,”霍颜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保存体力,明日公堂之上,或许还有说话的机会。”
霍铮猛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最终重重地“嗯”了一声,抓起黑馍,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在咀嚼着仇人的血肉。
霍颜不再说话。他知道,林惟松既然敢发动三司会审,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所谓的“说话机会”,渺茫得近乎于无。但他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可能。他必须保持清醒,保持体力,等待那万中无一的变数。清语在外面,她一定也在努力。他不能先垮掉。
夜色渐深,刑部大牢和天牢,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然而在这寂静之下,涌动着的是无尽的绝望、不甘、以及一丝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挣扎火焰。
京城各处府邸,亦是暗流涌动。
首辅林惟松府邸,书房内灯火通明。他正听着心腹的汇报。
“相爷,霍家男丁女眷均已分别收押,刑部大牢和天牢都已加派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三司那边,张侍郎、李寺丞都已打点妥当,刘文正那边……虽未明确表态,但料他独木难支。”
“那个匈奴人乌维,也再次确认过,明日堂上,他知道该怎么说。”
林惟松缓缓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很好。明日之后,霍家这颗钉子,就将被彻底拔除。陛下那边……”
“陛下已默许,一切按律法办。”
二皇子府邸,萧玹心情颇佳,正与幕僚对饮。
“霍家一倒,空出来的盐引、商路,还有那香露、成衣的秘方……哈哈,合该为本殿下所用!林相果然手段老辣!”
“殿下洪福。只是……七殿下那边,近来在北地似乎有些不安分……”
萧玹冷哼一声:“那个废物?自身难保,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待收拾了霍家,再慢慢料理他不迟!”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文正府邸,老人独坐书房,对着桌上那厚厚的“卷宗”副本,眉头紧锁。他反复推敲着那些“证据”,漏洞不是没有,但在林惟松编织的大势面前,这些漏洞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长叹一声,深知明日公堂之上,自己所能做的,恐怕极其有限。但,职责所在,良心难安,有些话,他必须要问。
这一夜,对许多人而言,注定无眠。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象征着帝国最高司法权柄的三法司衙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那威严的大门缓缓洞开。
差役、书吏各就各位,神情肃穆。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的匾额高挂,气氛庄重而压抑。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只等辰时一到,便要开堂,审理这桩震动朝野的“霍家通敌叛国案”。
黑暗似乎浓郁到了极致,黎明前的寒意,刺入骨髓。
沈清语透过牢房狭小的窗口,望着外面那一小片逐渐亮起的天空,眼神冰冷而坚定。
霍颜在天牢中,轻轻活动着被镣铐磨破的手腕,调整着呼吸,将所有的情绪压入眼底最深处。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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