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男丁下狱

  霍远山走在最前，花白的头发散乱，昔日挺直的脊梁被那沉重的木枷和铁链压得佝偻，脚步踉跄，全靠两旁的衙役连拖带拽。他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从这具衰老的躯壳中抽离，只剩下麻木的躯壳在移动。一生的经营，半世的荣华，都在那道圣旨和随后翻出的“龙袍”、“印信”面前，化为了齑粉。

  霍铭紧随父亲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痕。他努力想要维持一丝读书人的体面，但脖颈和手腕上冰冷的铁器，以及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脆弱的尊严。他脑中一片混乱，那些精心伪造的账目，那些费心维系的人脉，此刻都成了镜花水月，毫无用处。

  霍铮则如同一头被激怒却又被铁链束缚的雄狮。他脖颈上的青筋因愤怒而暴起，每一次被衙役推搡，他都猛地回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对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般的咆哮。若非那精铁打造的镣铐限制了他的行动，他恐怕早已暴起，与这些鹰犬拼个你死我活。他腰间的断刀早已被收缴，空荡荡的感觉让他更加狂躁。

  霍颜走在最后，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押解的衙役身上，也没有去看街道两旁窥探的视线。他微微低着头，看似顺从，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尺子，飞快地扫过经过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在心中默默绘制着路线图，计算着距离。他在评估，在观察，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破绽或机会。沈清语塞给他的那两个冰冷的小药包，紧贴着他的胸口皮肤，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提醒着他绝境中并非全无凭仗。

  押解的队伍没有前往通常关押犯人的顺天府大牢或刑部大狱，而是径直穿过了大半个京城，朝着位于皇城西北角，那座象征着最高级别囚禁与绝望的所在——天牢而去。

  越是靠近天牢，周遭的气氛便越是森然。行人绝迹，连鸟雀的声音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高大的、用巨大青石垒砌的围墙出现在视野尽头，墙上布满了暗褐色的、不知是苔藓还是干涸血渍的痕迹。唯一的人口是一扇低矮、厚重、包裹着铁皮的木门，如同巨兽择人而噬的口器，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到了！都给老子快点！”押解的衙役头目不耐烦地催促着，用力推了霍远山一把。老人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守在门前的，是两名身着黑色号衣、面无表情、眼神如同秃鹫般锐利的狱卒。他们验看了刑部签发的押解文书，又冷冷地扫了一眼霍家父子四人，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打量几件即将入库的死物。

  “进去！”狱卒拉开那扇沉重的铁皮木门，一股混合着霉烂、腐臭、血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瞬间扑面而来，呛得霍铭一阵剧烈咳嗽，连霍铮都皱紧了眉头。

  门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而幽深的甬道。墙壁上插着几支火把，跳动的火焰非但没有带来光明和温暖，反而将两侧石壁上扭曲晃动的影子拉得老长，更添几分鬼气森森。空气潮湿冰冷，水滴从头顶的石缝间歇性滴落，砸在积水的坑洼里，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慌的“嘀嗒”声。

  他们被推搡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甬道向下走去。光线越来越暗，气味越来越浓重，耳边开始隐约传来其他牢房里囚犯痛苦的呻吟、疯狂的呓语，以及铁链拖动的声响，交织成一曲来自地狱的合唱。

  终于，甬道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深的黑暗吞噬。这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洞穴般的地下空间，头顶是高耸的、布满蛛网的拱顶，四周是一个个用粗大铁栅栏封死的牢房。牢房内部昏暗无比，只能隐约看到一些蜷缩在角落的、不成人形的黑影。

  这里，便是天牢的最深处，关押重犯、死囚的区域。

  “霍远山、霍颜、霍铭、霍铮，四人收监甲字区，丙号、丁号、戊号、己号牢房！”一名手持名册、穿着狱吏服饰的人高声唱名，声音在空旷的牢狱中激起回响。

  “分开关？”霍铮猛地抬头，嘶声吼道，“凭什么把我们分开？！”

  “哼！”那狱吏冷笑一声，用手中的铁尺敲了敲旁边的石柱，“天牢规矩，重犯分开关押，防止串供！再敢喧哗，先打二十杀威棒！”

  衙役们不由分说，粗暴地将四人分开。霍远山被推入了丙号牢房，霍铭入了丁号，霍铮被两个狱卒死死按住，挣扎着塞进了戊号，霍颜则被单独关进了己号牢房。

  “哐当！”

  沉重的铁栅门在身后轰然关闭，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也隔绝了父子兄弟之间最后的依靠。

  霍颜所在的己号牢房，狭小、阴暗、潮湿。地上铺着一层散发着霉烂气味的稻草，墙角放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便是唯一的“便溺之所”。墙壁上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渍，空气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迅速而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牢房。铁栅栏粗如儿臂，连接处焊死，毫无破坏的可能。墙壁是坚实的青石，地面也是石板铺就，同样没有漏洞。唯一的通风口在高处，只有一个巴掌大小，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天光，却也仅能让人勉强视物。

  他走到墙角，用脚拨开那些肮脏的稻草，确认下面没有隐藏什么危险的东西。然后，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干燥、背靠墙壁、可以观察到牢门和通道的位置，缓缓坐了下来。

  冰冷的石壁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寒意，但他仿佛毫无所觉。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恐惧、绝望，这些情绪在此时毫无用处，只会加速消耗本就不多的体力和精力。

  他想起了沈清语那平静而决绝的眼神，想起了她塞给自己的药包，想起了那些被秘密送走的孩子和藏匿的技术铜管……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希望，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在他心底悄然亮起。

  不能死。

  至少，不能白白死在这里。

  他需要活下去，需要弄清楚外面的情况，需要找到反击的机会，哪怕这机会渺茫得如同海底捞针。

  耳边，传来隔壁牢房霍铮愤怒的咆哮和撞击铁栅的声音，夹杂着狱卒不耐烦的呵斥和鞭子抽打的声响。更远处，是父亲压抑的、仿佛来自肺腑深处的咳嗽，以及大哥那边死一般的寂静。

  霍颜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知道，这扬炼狱，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