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首辅的毒计

  首辅府邸深处，一间四壁无窗、仅以数盏长明铜灯照明的密室，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与光线。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与昂贵沉水香混合的奇异气味，沉闷得令人心悸。林惟松与二皇子萧玹，相对而坐。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棋枰，但上面并无棋子，只摊开着一幅粗略绘制的北疆舆图，以及几份用火漆密封的卷宗。

  萧玹年约二十五六，面容继承了几分其母妃的明丽，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鸷与急躁。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打破了密室令人窒息的寂静。

  “舅舅，”他终究是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朱家已倒，霍家如今风头更盛，日进斗金，声威直逼一些勋贵旧臣！我们还要等到几时？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霍颜，还有他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女人，继续风光下去？”

  林惟松穿着一身深灰色家常直裰，并未戴冠，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闻言，缓缓抬起眼皮，那双阅尽朝堂风云的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萧玦的焦躁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殿下稍安勿躁。”林惟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力量，“商贾之争，不过是疥癣之疾。霍家如今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则已立于悬崖之畔。其富可敌国是实，其结交边将、蛊惑人心亦是实。皇上……不会看不到。”

  他指尖轻轻点在那份关于霍家财富粗略估算的卷宗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财富积累至此，已非福分，而是取祸之道。更何况，他们还不知收敛，弄出偌大声势。殿下以为，父皇当真会乐见一个商贾，拥有如此泼天财富与影响力吗？”

  萧玦眼神一闪，似乎被说动了些许，但依旧不甘：“话虽如此，可父皇至今未有明旨，那霍家依旧活蹦乱跳！舅舅您之前那些手段，似乎……并未伤及其根本。”

  “之前种种，不过试探与铺垫。”林惟松微微摇头，语气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商业打压，官扬刁难，乃至舆论攻讦，对付寻常商贾或可，但对付如今的霍家，尤其是那个心思诡谲的沈氏，已显不足。此女智计百出，每每能于绝境中寻得生机，若再与之纠缠下去，恐生变数。”

  他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使得他那张清癯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森然：“故而，老臣与殿下今日在此，便是要定计，行那……一击必杀之策！”

  “一击必杀？”萧玹精神一振，眼中迸射出锐利的光芒，“舅舅已有良策？”

  林惟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那张北疆舆图，手指重重地点在标注着匈奴王庭与几个主要部落的位置。“霍家根基在盐，盐利之厚，足以支撑其任何商业冒险。然，盐铁之利，亦是最易与‘边事’、‘外敌’牵扯不清之处。”

  他抬起头，目光如毒蛇般盯住萧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我们不再与他们进行商业纠缠。要动用政治权力，罗织……‘通敌叛国’之致命罪名！”

  “通敌叛国”四个字，如同惊雷，在这狭小的密室内炸响！饶是萧玦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由得心头一震，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坐实，霍家上下，鸡犬不留！

  “此罪……是否太过……”萧玹下意识地迟疑。他虽然恨不得霍家立刻倒台，但也深知此罪名的敏感与酷烈。

  “太过？”林惟松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老辣而狠戾的光芒，“殿下，成王败寇，有何过分？霍家能逼死朱万年，能让我等在朝堂之上屡屡受挫，颜面扫地，他们不过分吗？此乃你死我活之局，容不得半分仁慈！唯有以此等滔天大罪，方能以雷霆之势，将其彻底碾碎，让所有与其关联之人，都不敢再发一言！也让朝野上下看清楚，与殿下、与老臣作对的下扬！”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更何况，此罪并非空穴来风。霍家与朔风卫赵擎苍往来密切，是实；其新业伤药流入边军，是实；其盐业早年与北疆皮货商确有往来，亦是实！我们只需将这些‘实’，稍加引导，辅以‘必要’的人证物证，便足以编织出一条看似无懈可击的‘通敌’链条！”

  萧玹被他说得心动，眼中犹豫渐去，贪婪与狠厉之色浮现：“舅舅打算如何操作？”

  林惟松显然早已谋划周全，他压低声音，条分缕析：

  “第一，物证。刑部已‘整理’出数份旧年卷宗，其中便有霍家盐号与北疆几个皮货商号往来的记录，虽只是寻常贸易，但其中时间、地点、货物数量，皆可稍作‘修改’，使其与匈奴某部落在边境的活动时间‘巧妙’吻合。此外，还需伪造几封‘密信’。”

  他指了指旁边一份空白的、带着暗纹的特制信笺：“此乃仿制的匈奴贵族专用笺纸，墨迹亦选用北地特有的矿石调制。信中内容，不必过于直白，只需含糊提及感谢霍家‘历年资助’，并约定下次‘盐铁交易’的时间地点即可。落款，便用那个已‘归顺’我们的匈奴叛徒所属部落首领之名。此信，需做得古旧，仿佛数年前之物。”

  “第二，人证。”林惟松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个匈奴叛徒，名为‘乌维’，乃是关键。他已完全在我们掌控之中。届时，他会‘指认’，霍家多年来一直通过隐秘渠道，以盐铁等禁运物资，换取匈奴的皮毛与马匹，所得巨额利润，部分用于支持匈奴左贤王部落在边境的骚扰活动。他还会‘供出’，霍家曾通过赵擎苍的朔风卫，向匈奴传递过边境布防的‘零星消息’。”

  萧玹听得连连点头，但仍有疑虑：“仅凭一个叛徒之言，恐怕难以取信父皇，霍家亦可反指其诬陷。”

  “所以，需要第三，”林惟松成竹在胸，“便是要坐实霍家‘资助外敌、危害边防’的动机与能力。霍家新业敛财之巨，便是其‘资助’能力的最好证明！届时，我们会在朝堂之上，将霍家财富之巨公之于众，再结合其与边将往来、其伤药流入军营等事实，引导众人联想——霍家积聚如此巨资，结交边将，其心叵测！若非为了不轨之事，何须如此？”

  他看着萧玹，语气带着蛊惑：“殿下试想，当父皇看到那触目惊心的财富数字，听到边关叛徒的‘血泪控诉’，再看到那‘确凿’的往来密信……他会如何想？一个富可敌国、又能影响边军的商贾世家，与宿敌匈奴暗中往来……这已不仅仅是商业行为，这是动摇国本！届时，父皇盛怒之下，哪还会给霍家辩解的机会？必然是以雷霆手段，迅速铲除，以儆效尤！”

  一环扣一环，步步杀机！萧玹彻底被说服了，脸上露出了兴奋而残忍的笑容：“好！舅舅此计，天衣无缝！就这么办！定要让那霍家，永世不得翻身！”

  林惟松微微颔首，最后叮嘱道：“此事需绝对机密，所有环节必须掌控在我们手中。伪造密信之人，用过之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那个乌维，在大理寺狱中要好生看管，确保其‘忠心耿耿’。至于在朝堂上发难的人选……”

  “御史台那边，有几个我们的人，可让他们率先弹劾！”萧玹抢着说道。

  “不，”林惟松摇了摇头，老谋深算地道，“此次，需一位分量足够、且看似与霍家并无直接恩怨的重臣出面，方能显得公允，也更能取信于皇上。老臣已有人选……殿下静候佳音即可。”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墙边，按下机关，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外面隐约的灯火。

  “时机，就定在三日后的常朝。”林惟松最后说道，声音冰冷如铁，“三日之内，所有‘证据’必须齐备。这一次，老夫要亲眼看着霍家……灰飞烟灭！”

  萧玹也站起身，眼中燃烧着野心与怨毒交织的火焰：“好！三日后，便是霍家的死期！”

  暗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密室内的阴谋与杀机彻底封存。然而，那无形的毒计，已然如同出鞘的淬毒匕首，带着致命的寒光，悄无声息地刺向了已然风雨飘摇的霍府。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