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香水问世

  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过山峦，将别院周遭的竹林刮得伏倒又弹起，发出呜呜的悲鸣。天空是沉郁的铅灰色，不见半分日头，细密的雪粒子被风挟裹着，砸在窗纸上，簌簌作响，仿佛无数细沙在摩擦。

  然而，别院最深处的香水工坊内，却是一派与外界严寒截然不同的景象。

  几个炭盆烧得旺极，橘红的火苗舔着陶瓮底部，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闷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复杂而浓郁的香气，那是多种花露初萃混合后的原始气息，热烈，奔放，甚至带着一丝未经驯服的野性。

  沈清语脱去了厚重的斗篷，只着一身利落的丁香色窄袖棉袍，站在那张巨大的、摆满了各色琉璃器皿和瓷瓶的长条工作台前。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被她用袖口随意拭去。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紧盯着面前一字排开的三个天青釉瓷盏。

  盏中，是三种颜色略有差异的液体。

  最左一盏，色泽近乎透明，只在光影流转间，隐约泛着一丝极淡的月白，那是“暗香疏影”的基液，以梅花冷露为主调。

  中间一盏，微微带着乳白色的光泽，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被光晕染开，这是“玉壶冰心”的雏形，融合了栀子、茉莉等白花的精魂。

  最右一盏，则呈现一种极其浅淡、却又无法忽视的绯红色，似朝霞初染，又似美人微醺，乃是“醉太平”的底液，玫瑰的艳与檀香的稳在其中交织。

  工坊内除了沈清语，只有那三名最初跟随她的核心工匠垂手肃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她。他们看着沈清语用特制的琉璃滴管，从不同的辅助香料瓶中，汲取极其微量的液体，精准地滴入三个瓷盏中。每一次滴落，她都会用一支细长的银箸，以特定的方向和频率，轻轻搅动盏中液体，同时凑近细嗅气味的变化。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且耗神的过程。香料的配比早已在她心中演算了无数遍，但实际的调和，却需要根据每一批花露细微的差异进行微调。多一滴，则香气过于浓烈，失了清逸；少一滴，则层次不足，显得单薄。尤其是“醉太平”，玫瑰的娇艳与檀香的沉稳之间的平衡，最难把握。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她手中银箸与瓷盏边缘轻碰发出的细微脆响。

  霍颜不知何时站在了工坊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里面那个全身心投入的身影。他今日穿着一身墨狐大氅，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语那双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的手上，落在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线上，落在她鼻尖那一点点因为闷热和紧张而渗出的晶莹汗珠上。

  他收到消息，刑部那边对边贸旧档的“梳理”似乎接近了尾声，而大理寺少卿府上出入的“陌生面孔”也频繁了起来。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唯有来到这里，看到她在为霍家的新生而奋力拼搏，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能稍稍松弛片刻。

  终于，沈清语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将三支银箸分别放在三个瓷盏旁，然后，逐一捧起瓷盏，置于鼻下，闭目，深深地吸气。

  工坊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光清亮，如同被雪水洗过的寒星。她看向那三名工匠，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度：

  “可以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那三名工匠几乎要喜极而泣！他们耗费了无数心血，失败了无数次，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沈清语小心地将三种最终调和好的香水原液，分别注入早已准备好的、烙有“倾城色”徽记的琉璃瓶中。那徽记在晶莹的瓶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光华，与瓶内那凝聚了天地精华的液体相得益彰。

  她拿起第一瓶“暗香疏影”，拔开用软木和蜜蜡精心密封的瓶塞，轻轻在腕间扇动。

  一股难以形容的冷香，如同无形的涟漪，悄然扩散开来。

  那不是单一的花香，而是一种意境。初闻是雪后梅林般清冽透彻的冷意，仿佛能涤净肺腑间的尘埃；细品之下，那冷意中又透出梅魂独有的幽远芬芳，若有若无，勾人心魄；最后，一丝极淡的、属于雪松的木质沉稳气息悄然浮现，将那份冷香稳稳地托住，使其不至于飘渺无踪，反而更添几分遗世独立的孤高与风骨。

  仅仅是腕间这一缕香气，便让整个工坊内的人，包括门口的霍颜，都瞬间屏住了呼吸！那香气仿佛带着魔力，能穿透肌肤，直抵灵魂深处，让人心神为之一清，继而沉醉其中。

  霍颜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瓶看似无色、却蕴含着如此惊世魅力的液体。他经商多年，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却从未有过如此刻般的震撼！这已不是香料，这是艺术！是足以颠覆世人嗅觉认知的神品！

  沈清语神色不变，又依次开启了“玉壶冰心”与“醉太平”。

  “玉壶冰心”的香气，是另一种极致。它馥郁，洁白，如同仲夏夜庭院中盛放的所有白花香气瞬间凝聚，栀子、茉莉、白兰……各种花香层次分明却又完美融合，营造出一种饱满而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洁白感，温暖，包容，令人心生安宁与美好。

  而“醉太平”，则瞬间将人拉入一片旖旎华贵的幻境。玫瑰的艳丽与甜美毫无保留地绽放，如同盛唐牡丹，国色天香；但这份甜腻并未持续，很快便被檀香那沉稳、醇厚的木质气息所中和、包裹，使得整个香气艳而不俗，甜而不腻，华贵中透着底蕴，如同一位历经繁华却底蕴深厚的绝代佳人，眼波流转间，俱是风情与故事。

  三款香水，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却同样做到了极致，同样拥有着令人一闻难忘、乃至魂牵梦萦的魔力。

  工坊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沉醉在这前所未有的嗅觉盛宴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霍颜第一个清醒过来，他大步走到沈清语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手中那三瓶小小的琉璃瓶，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成了……真的成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沈清语，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敬佩：“清语！你……你创造了奇迹！”

  沈清语平静地盖上瓶塞，将那三瓶堪称艺术品的香水轻轻放回铺着软绸的托盘上，仿佛只是完成了件寻常的工作。“尚可。留香时间还需实际佩戴验证。装瓶密封需万无一失，确保香气不泄。”

  她的冷静感染了霍颜，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重重点头：“我明白！我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人手，负责最后的装瓶、密封、包装！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商海巨擘的锐利光芒：“市面上的‘故事’已经铺垫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让‘倾城色’真正登扬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这三款香水出现在京城那些最顶级的权贵名媛面前时，将会引起怎样一扬天翻地覆的轰动！

  而这扬轰动，将成为霍家在这扬生死博弈中，最响亮的一声号角！

  （第一百零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