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改革
作者:妮薇甄
霍府荣禧堂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轻微噼啪声。沉重的紫檀木大门紧闭,将初冬的寒意与外界的一切窥探隔绝在外。堂内,霍家核心成员齐聚,气氛比屋外的天气更加凝重。
霍远山与苏氏端坐主位,面色沉肃。下首,霍铭眉头微锁,文氏安静地陪坐在旁;霍铮坐得笔直,浓眉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李氏则有些不安地攥着帕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堂中的霍颜与沈清语身上。
霍颜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暗云纹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也多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沉凝威势。他目光扫过在扬众人,最后落在父亲霍远山脸上,声音清晰而沉稳: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今日召集大家,是有一件关乎霍家未来存续与兴衰的大事,需与诸位商议定夺。”
他略一停顿,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疑惑与探究的目光,继续道:“如今我霍家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患未清,看似渡过一劫,实则根基已然动摇。若只固守盐业等旧有产业,无异于坐以待毙,迟早会被首辅一党寻到机会,连根拔起。”
霍铮忍不住插话:“三弟,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懂!你不是和三弟妹在弄什么香……香水和新伤药吗?难道还不够?”
“二哥稍安。”霍颜抬手虚按,示意他听下去,“新业固然重要,但若不能将霍家上下之力彻底凝聚,拧成一股绳,再好的新业,也如同无根之木,难抵风雨。”
他侧身,让出身旁的沈清语。“具体如何凝聚人心,激发全力,清语有一套想法,请她为诸位详解。”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沈清语身上。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浅青色比甲,站在堂中,身形依旧纤细,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沉静气度。她并未因众人的注视而有丝毫局促,迎上霍远山审视的目光,微微敛衽,声音清越地开口:
“父亲,母亲,诸位兄嫂。霍家如今面临的,并非寻常商战,而是生死存亡之局。欲破此局,除却开拓新业,更需内部铁板一块,令所有人皆以霍家之兴衰为自身之荣辱,倾力以赴。”
她话语一顿,见众人皆凝神倾听,才缓缓道出核心:“寻常雇佣、月钱、赏银,虽能驱使下人管事做事,却难令其与主家真正同心同德,共担风险。尤其在此危难之际,难免有人心生异念,或畏难退缩。故而,清语以为,当行‘身股’与‘银股’之法。”
“身股?银股?”霍铭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词汇,面露不解。连霍远山也微微前倾了身体。
“正是。”沈清语解释道,“所谓‘身股’,并非真金白银,而是依各人在家族中所任职位之紧要、所负职责之轻重、所立功勋之大小,核定份额,准其凭此份额,参与家族新业红利之分润。此股只分利,不抵本,人离则股消。”
她目光扫过霍铭、霍铮,以及他们身旁的文氏、李氏:“例如,大哥总理族务,协调内外,当占身股;二哥掌护卫之责,联络军中,亦当占身股。大嫂掌内宅,二嫂协理庶务,亦可酌情核定。”
接着,她看向霍远山:“此乃凝聚家族核心成员之心。”
然后,她话锋一转:“至于‘银股’,则是面向族中有功之管事、掌柜,乃至技艺精湛之大匠。准许他们以自身积蓄,投入新业,折算为股。盈亏与共,风险同担。此举,可将能人巧匠之利,与霍家新业之利,深度捆绑,激发其全力,亦能迅速为新业汇聚一笔可观资费。”
她的话语清晰明了,将一种前所未闻的分配与激励方式,赤裸裸地展现在霍家核心成员面前。
堂内一片寂静。
霍铮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好法子!这样一来,那些管事匠人,还不拼了命地给咱家干活?他们的钱投进来了,自然比谁都上心!”他性子直爽,只觉得这法子能让人卖力,是好事。
霍铭却想得更深,他眉头并未舒展,沉吟道:“三弟妹此议,确是能激发人心。只是……这‘身股’分的是家族之利,长此以往,是否会……削弱主家掌控?且‘银股’让外人参与分红,是否会让核心技术外流?”
文氏和李氏对视一眼,虽未说话,但眼神中也流露出类似的担忧。将家族利润分出去,哪怕是自家人,也让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她们,感到一丝本能的不安。
霍远山一直没有开口,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沈清语,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外表,看穿她提出此议的所有考量。
沈清语对众人的反应并不意外。触动利益,往往比触动灵魂更难。她神色不变,声音依旧平稳:
“大哥所虑,清语明白。故而,‘身股’核定之权,需牢牢掌握于父亲与夫君手中,份额多寡,亦可依形势调整。且‘身股’只分新业之利,霍家盐业等根基产业,依旧由主家完全掌控,不受影响。此乃‘以新利换同心’。”
“至于‘银股’核心技术外流之险……”她目光转向霍颜。
霍颜适时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核心技术,如香水之精确配方、关键调和工序,伤药之核心配伍、独家炮制之法,绝不外泄!参与银股之管事匠人,只负责其分管环节,无法窥得全貌。且所有参与者,皆需立下死契,若有泄露,后果自负!”他眼中闪过一丝商海巨擘的冷厉,“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策。既要借力,便需承担风险,更要掌控风险。”
他看向霍远山,语气转为沉凝:“父亲,如今霍家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首辅林惟松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发难,必定更加狠毒迅猛。若不能在我霍家内部,打造出一支利益攸关、愿意死战到底的核心队伍,仅凭我们几人,如何应对?盐利虽厚,若家族倾覆,一切皆成空谈!用部分新业之利,换取举族同心,换取一线生机,孩儿以为,值得一搏!”
霍颜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霍远山缓缓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一串沉香木念珠。堂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他捻动念珠的细微声响。
许久,他睁开眼,目光先扫过长子霍铭,见他虽仍有顾虑,但已陷入沉思;又看向次子霍铮,见他一脸跃跃欲试;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霍颜和沈清语身上,尤其是沈清语那沉静如水的面容。
他活了大半辈子,历经商海沉浮,深知人心难测,更知利益捆绑才是最牢固的纽带。这“身股银股”之法,看似分利,实则是将霍家这艘大船,与船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更紧密地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风险固然有,但正如颜儿所说,不行此策,霍家可能连应对下一次风暴的机会都没有。
“清语,”霍远山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此法细则,你可有章程?”
沈清语微微颔首:“回父亲,初步设想,身股按职司、功勋评定,每年核调一次。银股则定额募集,设定年限,期满可赎回本金,或续投。所有股证,皆由父亲与夫君共同签押,设立专门账房管理,定期公示红利,以示公允。”
霍远山听完,沉吟片刻,又看向霍铭:“铭儿,你以为如何?”
霍铭深吸一口气,知道父亲心中已有决断,他起身拱手:“父亲,三弟妹此法,虽前所未有,但细思之下,确是凝聚人心、共度时艰的良策。儿子以为,可试行于新业。只是细则需再周密些,尤其是银股参与者的筛选与管控。”
“嗯。”霍远山点了点头,又看向霍铮。
霍铮直接道:“爹,我觉得行!让下面的人也尝尝甜头,他们才肯真卖命!”
霍远山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苏氏,以及文氏、李氏。
苏氏看着儿子们,又看看沈清语,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支持:“老爷,孩子们都是为了这个家。既然大家都觉得可行,我这老婆子也没什么好说的。”
文氏和李氏见婆母表态,也纷纷低声附和。
霍远山见状,不再犹豫。他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苍老的脸上焕发出一种决断的光彩:
“好!既然如此,此事便定下了!”
他看向霍颜和沈清语,目光锐利:“颜儿,清语,此事由你二人全权负责!即刻拟定详细章程,筛选首批参与身股、银股之人选,务必做到公正严密,不出纰漏!”
“是!父亲!”霍颜与沈清语齐声应道。
一扬关乎霍家未来格局的变革,就在这冬夜的荣禧堂内,悄然拉开了序幕。利益的纽带,开始将霍家核心成员与那些掌握着技艺、负责关键事务的管事匠人们,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为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凝聚着力量。
(第一百零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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