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沈清语的奇兵
作者:妮薇甄
“朱万年这边算是暂时稳住了。”霍颜端起秋晚奉上的热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驱散了些许奔波带来的寒意,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凝重,“临清闸的货船,最迟明日午时放行。三司会审那边,有他暗中‘周旋’,首辅一党至少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罗织罪名。我们……算是扳回了一城。”
他说着“扳回一城”,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喜悦,反而带着一种审慎的评估。
沈清语坐在他对面,手中依旧拿着那卷之前未看完的地理志,闻言,缓缓抬眸。烛光在她沉静的瞳孔中跳跃,映不出丝毫波澜,仿佛暖香坞的谈判结果早在她预料之中。
“朱万年承诺放行货船,是基于恐惧,而非诚信。”她声音清冽,如同山涧冷泉,瞬间点破了那层虚假的安稳,“首辅林惟松默许此事,亦是迫于无奈,断尾求生。他们此刻的退让,不代表永久的和平,反而可能埋下更深的怨恨。一旦让他们缓过气来,或者找到机会,反扑只会更加猛烈。”
霍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何尝不知。与虎谋皮,终非长久之计。此次若非你找到了那关键账本,我们绝无可能逼得他们妥协。但这份证据,能用一次,却未必能用第二次。首辅经此一遭,必然更加警惕,也会想方设法消除所有隐患。”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三司会审在即,即便朱万年不敢明着使绊子,但首辅门下盘根错节,难保不会在暗地里做手脚。都察院王御史虽能秉公直言,但户部、刑部的主审官员……恐怕依旧会秉承首辅的意志,在审理过程中刻意拖延,或者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大做文章,试图找到霍家的‘错处’。我们需要一个……能真正打破平衡,让三司会审的天平,彻底倾向我们的‘砝码’。”
这个“砝码”,不能是威胁,不能是交易,必须是光明正大、足以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力量。
沈清语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的眼神似乎穿透了这浓重的黑暗,落在了某个更遥远、也更关键的地方。
“夫君可还记得,二哥昔日军中旧友?”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霍颜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自然记得。二哥性子豪爽,在军中时结交了不少过命的朋友。即便如今他回了京城,那些在边关、在各地卫所任职的将领,也时常与他有书信往来。前几日为了以防万一,我还让二哥去信联络了几位挚友,请他们在局势有变时,能看在往日情分上,为霍家说句话,或提供些许庇护。”他顿了顿,有些不解地看向沈清语,“清语,你的意思是……?”
沈清语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勾勒出冷静而清晰的轮廓:“仅仅‘说句话’或‘提供庇护’,在眼下这朝堂博弈中,分量还不够。我们需要的是……一种‘势’,一种能让三司,尤其是能让皇上,都不得不郑重考虑的‘势’。”
她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指尖缓缓划过北疆的区域,最终停留在其中一个标注着“朔风”的边关重镇上。
“二哥那位官拜朔风卫指挥使的挚友,赵擎苍赵将军,听闻其人性情刚烈,嫉恶如仇,且……与二皇子母族一系的将领,素来不睦?”沈清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精准的洞察力。
霍颜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没错!赵擎苍是寒门出身,全靠军功累积至指挥使高位,最是看不惯那些倚仗裙带关系、尸位素餐的勋贵子弟。二皇子母族在军中势力不小,与赵将军所在的朔风卫在军需、防务上多有摩擦,积怨已深。”他越说眼睛越亮,“清语,你是想……借助赵将军的力量?”
“不仅仅是借助他的力量。”沈清语收回手指,目光锐利地看向霍颜,“我们要借的,是像赵将军这样,与二皇子、首辅一派素有旧怨,且在朝在野都颇有清望的……‘清流’老臣的声音!”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武将的仗义执言,尤其是在涉及朝堂党争、迫害忠良(即便霍家是商贾,但‘忠良’之后亦可引申)之时,其分量,远比文官之间的互相攻讦要重得多!皇上可以忽视商贾的冤屈,可以平衡文臣的争斗,但对于手握重兵、镇守边关的将领的谏言,尤其是涉及皇子与外戚的不法之事时,绝不可能置之不理!”
霍颜彻底明白了沈清语的意图!这是要绕开目前僵持的三司会审和朝堂口水战,直接将问题拔高到“边将忧国”、“皇子结党营私迫害良善”的层面!一旦有赵擎苍这样级别的将领,以“边关不稳,恐奸佞误国”之类的理由上书朝廷,为霍家鸣不平,或者直接弹劾二皇子与首辅结党营私、扰乱朝纲,那产生的震动将是颠覆性的!
这已不仅仅是霍家与朱家、与首辅的商业纠纷,而是上升到了国本和军国大事的高度!老皇帝再昏聩,也绝不敢拿军队的稳定和边关的安危开玩笑!
“妙!太妙了!”霍颜忍不住击掌,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此计若成,首辅与二皇子必将投鼠忌器,三司会审谁还敢刻意刁难?!只是……”他随即又蹙起眉头,“赵将军虽与二哥交好,但让他以边将身份插手朝堂之事,卷入如此敏感的政治斗争,恐怕……他不会轻易答应。这其中的风险,太大了。”
边将干政,本就是大忌。若无十足的理由和把握,赵擎苍绝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冒险。
沈清语似乎早已料到霍颜的顾虑,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蘸饱了墨,却没有立刻落下。
“我们不需要赵将军直接弹劾谁。”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冷静,“我们只需要他,以一个‘忧心国事’的边将身份,向皇上上一道奏疏。奏疏的内容,可以是这样……”
她手腕悬停,墨汁在笔尖凝聚,即将滴落。
“近闻朝中有人结党营私,利用权势,打压皇商,致使南北货殖不畅,盐政紊乱,民间怨声载道。臣远在边关,亦感忧虑。商路不畅,则军需补给难免受影响;盐政紊乱,则边军士卒食用堪忧。更兼听闻此辈与匈奴或有隐秘往来,臣恐长此以往,非但国库受损,民心离散,更恐边关防务有懈,为外敌所乘!伏乞陛下明察秋毫,肃清朝纲,畅通商路,安定民心,则边军将士幸甚,天下幸甚!”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将这封虚拟奏疏的核心内容道出。没有直接指责任何人,却字字句句都将霍家遭遇的不公与“结党营私”、“扰乱民生”、“影响军需”、“甚至通敌”这些足以引起皇帝最高警惕的罪名联系在了一起!尤其是最后那句“与匈奴或有隐秘往来”,更是狠辣至极的诛心之笔!虽然只是“听闻”,但足以在皇帝心中种下猜忌的种子!
这封奏疏,站在边将忧国忧民的角度,合情合理,完全符合赵擎苍刚直不阿、心系边关的人设!他上这样一道奏疏,非但不会被认为是干政,反而会被视为忠君体国的表现!
霍颜听得目瞪口呆,背后冷汗涔涔而下,却又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这计策……实在是太狠!太准!太有效了!
这已不仅仅是奇兵,这简直就是一把直插对手心脏的匕首!而且,是由一个看似毫不相干、却分量极重的第三方,猝不及防地刺出!
“这……这奏疏若真能呈递御前……”霍颜声音都有些发颤,“首辅与二皇子,必将震恐!皇上也绝不会等闲视之!三司会审……恐怕立刻就会变成一扬对首辅一党的清算!”
沈清语放下笔,目光平静地看着霍颜:“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赵将军,愿意上这道奏疏。”
霍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光靠二哥的交情,恐怕还不够。我们需要给赵将军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以及……确保他自身安全的承诺。”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决断:“我亲自去一趟二哥那里。此事,必须由二哥出面,以他们过命的交情,再加上……我们霍家所能提供的,赵将军无法拒绝的‘支持’。”
“支持?”沈清语挑眉。
“军需。”霍颜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属于商海巨擘的锐利笑容,“朔风卫地处苦寒,朝廷拨发的军饷粮草时有不足。我霍家别的不敢说,在钱粮物资方面,总能帮上些忙。而且,是‘无偿’的、‘仰慕赵将军忠勇’的捐赠。此外,我们还可以动用关系,帮他在兵部争取更多的支持和话语权。”
这是利益的捆绑,也是诚意的体现。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更让人难以拒绝。
沈清语微微颔首,对霍颜的补充表示认可。政治的本质是妥协与交换,即便是清流武将,也需要现实的支撑。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二哥。”霍颜雷厉风行,立刻起身,“必须在三司会审之前,让这道奏疏,送到皇帝的案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沈清语一眼。烛光下,她站在那里,身形纤细,却仿佛蕴含着能搅动风云的力量。
“清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你这支‘奇兵’,或许……将决定整个霍家的命运。”
沈清语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言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霍颜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沈清语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动了她的发丝和衣袂。
夜空如墨,只有几颗寒星点缀,散发着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她知道,这步棋落下,便将再无回头路。要么,霍家借此东风,彻底扭转败局,甚至可能重创对手;要么,便是引来更疯狂的反噬。
但,无论是哪种结果,她都已然做好了准备。
蝶羽从不畏惧挑战,更不畏惧……将棋局推向更危险的边缘。
她轻轻合上窗,将寒意隔绝在外。书房内,烛火依旧安静地燃烧着,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那支来自边关的,决定性的“奇兵”。
(第八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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