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谈判桌上的博弈

  杨老侍郎在接到霍颜秘密拜访的请求，并听其隐晦地说明了来意及手中掌握的“某些关于朱家与朝中重臣不妥往来的凭证”后，沉吟了许久。他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长叹一声，答应充当这个信使。

  “霍家小子，老夫只负责传话，不涉你等是非。”杨老侍郎捻着雪白的胡须，语气严肃，“至于成与不成，皆看天意，也看……尔等手中的‘凭证’，究竟有多大分量。”

  霍颜恭敬行礼：“有劳杨世伯。霍家只求一个公平，并无意掀起滔天风浪。”

  当天的傍晚，一封没有署名、措辞极其含蓄，却字字千斤的密信，便由杨老侍郎府上的心腹老仆，亲自送到了首辅林惟松的外书房。

  信中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名和事件，只用了“朱记”、“暗账”、“分红”、“二十万两”等几个关键词，以及一句意味深长的提醒——“霍家所求不多，唯货船通行，三司公允而已。若逼太甚，恐玉石俱焚，非智者所为。”

  林惟松在看完这封密信后，独自在书房内静坐了足足一个时辰。烛火将他阴沉不定的脸色映照得如同鬼魅。他手中的信纸被攥得几乎碎裂。

  他当然看懂了这封信背后的全部含义！霍家不仅查到了朱家与他的金钱往来，甚至可能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他们这是在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和屈辱感充斥着他的胸膛！他林惟松位居首辅，执掌朝纲多年，何曾受过一个商贾如此的胁迫？！

  然而，暴怒之后，便是冰冷的理智。他深知，霍家既然敢让杨文渊递这话，手中必然握有实据。朱家之事，一旦被捅破，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仅是他每年从朱家获取的巨额“孝敬”会断绝，更可怕的是，这会成为政敌攻击他的致命武器！皇上近年对他已多有猜忌，若此事爆发……

  他不敢再想下去。

  弃卒保帅，弃冯奎可以，但弃朱家……代价太大！朱家知道的太多，牵连太广！

  沉默良久，林惟松终于缓缓松开已然僵硬的手指，那封密信飘落在地。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狠厉：

  “告诉朱万年……让他自己去跟霍家谈！条件……可以适当让步，但霍家手中的东西，必须全部交出来！还有，管好他的嘴！若敢泄露半分……他知道后果！”

  次日，京城西郊，一座隶属于朱家、位置僻静却装饰极为奢华隐秘的别院“暖香坞”内，一扬决定两家命运，甚至牵动朝局的谈判，悄然展开。

  暖香坞的一间花厅内，熏香袅袅，气氛却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

  霍颜独自一人坐在梨花木扶手椅上，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闲适，仿佛只是来此品茶赏景。他面前摆着一套价值连城的紫砂茶具，但他并未触碰。

  他的对面，坐着两个人。主位上是朱家的家主朱万年，一个年约五十、身材肥胖、穿着团花锦缎袍子的男人。他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那双深陷在肥肉里的小眼睛中，却难以掩饰地流露出焦躁、愤怒以及一丝深深的恐惧。他旁边，则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面容干瘦、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这是朱家的首席师爷，也是朱万年的智囊，姓阴。

  除了这三人，花厅内再无他人，连伺候的丫鬟小厮都被屏退。

  “霍三爷，久仰了。”朱万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率先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今日请三爷过来，是想就近来的一些……误会，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霍颜微微颔首，语气不疾不徐：“朱老板客气了。霍某也希望能早日澄清误会，免得伤了两家和气，也……免得让旁人看了笑话。”他话语中的“旁人”二字，咬得略重，意有所指。

  朱万年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干笑两声：“是，是，三爷说的是。”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阴师爷。

  阴师爷会意，清了清嗓子，接口道：“霍三爷，明人不说暗话。近来市井流言纷扰，对贵我两家都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尤其是都察院那边……唉，纯属无稽之谈嘛！我家老爷一向守法经营，绝无那些不法之事。想必霍家也是如此。依老夫看，我们两家不如联手，共同澄清谣言，平息风波，不知霍三爷意下如何？”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合作澄清”，避重就轻。

  霍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却并未喝。

  “阴师爷此言差矣。”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朱万年，“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霍家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倒是朱老板……近来似乎麻烦不小？都察院和户部联手，想必不是空穴来风吧？”

  他直接戳破了对方的伪装，将话题拉回了核心。

  朱万年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阴师爷也是目光一沉。

  “霍三爷！”朱万年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带着一丝气急败坏，“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那些污蔑我朱家的流言，与霍家有关？！”

  “朱老板何必动怒？”霍颜依旧从容，“流言从何而起，你我都心知肚明。霍某今日前来，是想解决问题，而非争吵。”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霍某的条件很简单：第一，临清闸我霍家的三船货物，需在明日午时之前，无条件放行；第二，五日后的三司会审，霍家希望得到一个‘公允’的结果。只要朱老板能确保这两点，那么……一些不必要的‘凭证’和‘风声’，自然也会随之消散。霍家，并无意与任何人为敌。”

  他这番话，清晰地划出了底线，也亮出了筹码。

  朱万年和阴师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霍颜这是咬死了不松口，而且明确表示，他们手里确实有能置朱家于死地的东西！

  阴师爷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和试探：“霍三爷，您这条件……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临清闸乃漕督衙门管辖，我家老爷如何能插手？三司会审更是朝廷法度，岂是我等商贾可以干预？至于您说的什么‘凭证’……呵呵，恐怕是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吧？”

  霍颜看着阴师爷那故作镇定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笑了一会儿，才缓缓收起笑容，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如刀，直刺朱万年！

  “朱老板，看来贵府的师爷，还不清楚事情的严重性。”霍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朱万年肥硕的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既然你们认为那是‘子虚乌有’，那好，霍某今日便算是白来了。告辞。”

  说罢，他作势便要起身。

  “且慢！”朱万年猛地站起身，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声音都变了调，“霍三爷留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他彻底慌了！霍颜这副有恃无恐、随时准备掀桌子的姿态，让他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彻底破灭！他不敢赌！他输不起！

  阴师爷也脸色发白，不敢再言。

  霍颜停下动作，重新坐稳，好整以暇地看着失态的朱万年，等待着他的下文。

  朱万年喘了几口粗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瘫坐回椅子上，颓然道：“霍三爷……您……您的条件，朱某……答应了。”

  “老爷！”阴师爷惊呼一声，还想劝阻。

  “闭嘴！”朱万年厉声呵斥，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保命要紧！“临清闸那边……朱某会想办法疏通，最迟明日午时，定然放行！三司会审……朱某也会尽力周旋，确保……确保不会对霍家不利。”

  他说出这番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霍颜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朱老板是聪明人。既然如此，霍某也希望朱老板言而有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桩寻常的交易。

  “至于那些‘不必要的凭证’……”霍颜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只要霍家安然度过此次风波，它们自然会永远消失。毕竟，霍家是商人，求的是财，是安稳，而非……与谁同归于尽。”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推门而出，离开了这间弥漫着压抑与绝望的花厅。

  花厅内，只剩下面如死灰的朱万年和一脸挫败的阴师爷。

  “老爷……我们……我们真的就这么……”阴师爷不甘心地开口。

  “不然还能怎样？！”朱万年猛地将桌上的茶具全部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面目狰狞，低吼道，“霍颜手里肯定有东西！不然他不敢这么嚣张！首辅大人那边……也已经默许了！我们若再不低头，就是死路一条！”

  他瘫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屋顶精美的彩绘，喃喃道：“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啊……”

  他知道，经此一役，朱家不仅损失惨重，更是彻底沦为了首辅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再也难以恢复往日的权势和风光。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看似慵懒散漫、实则手段狠辣的霍三爷，以及他背后那个……更加神秘莫测的女人！

  暖香坞外，秋日阳光正好，洒在霍颜身上，带着一丝暖意。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谈判桌上不见硝烟，却远比真刀真枪更加凶险。所幸，他赢了这一局。

  接下来，就是静待临清闸的消息，以及……五日后的三司会审了。

  他相信，有了朱家这边的“妥协”，接下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而这一切的转机，都源于那支藏在蝴蝶簪中的……关键账本。

  （第八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