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老道沟

  “昭昭，你要干啥？快躺下！”阮春雨赶紧扶住她。

  “大姐，我想出去晒晒太阳。”阮璃昭指了指地窨子那个小小的、通往地面的出口。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也不流通，让她感觉到憋闷。而且，她迫切地想看看外面的环境。

  阮春雨有些犹豫：“可是三婶说让你好好躺着……”

  “大姐，我就坐在门口，不跑远，晒太阳病好得快。”阮璃昭眨着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怜又乖巧。

  阮春雨看着妹妹苍白的小脸，心一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说好了，就坐在门口，不能乱跑。”

  “嗯！”阮璃昭用力点头。

  阮春雨将她抱下炕问：“你有力气走不？”

  阮昭昭感觉力气回来了不少，点头：“有的。”

  阮璃昭踩着一双明显大了一圈的破布鞋，慢吞吞地爬出地窨子。头顶的天光一下子泻下来，亮得她眯起了眼。

  四月的北大荒，风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意，但阳光已经有了暖意。

  抬眼望去，老道沟四面环山，而他们所处的地方确是一大片地平地，稀稀拉拉坐落着几十户和他们家差不多的地窨子或简陋土坯房，坐落在接近山脚的地方。

  近处是新开垦出来的大片黑土地，阡陌纵横，早时种下的春小麦已经冒出头来，不少人在田间弯腰忙碌着。

  更远处，还能看到大片未曾开垦的荒原和沼泽。

  一条大溪流从山上下来，流过山脚，蜿蜒穿过那片平地，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与近处的荒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那里已是一片生机勃勃的初春景象。

  落叶松萌出了嫩绿的新叶，如同一层薄薄的绿纱罩在山坡上，白桦林的枝头缀满了鹅黄的芽苞。

  向阳的坡面上，达子香（兴安杜鹃）正开得如火如荼，一簇簇粉紫色点缀在苍松翠柏之间，显得格外夺目。

  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湿润的水汽，以及隐约传来达子香的淡雅香气。

  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

  阮璃昭深深吸了一口没有腐臭，没有血腥，只有清冷又充满生机的空气，胸腔里泛起满足和欣喜。

  心中难免又想到要是哥哥也在到这个世界就好了。

  她找了个背风又能晒到太阳的土坡坐下，眯着眼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

  体内灵泉水的效力还在持续，她能感觉到这具小身体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

  阮春雨亦步亦趋地跟在她旁边，像个小护卫。

  阮秋霜和阮建业也围了过来，三个孩子好奇地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妹妹有些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昭昭，你真的不难受啦？”阮秋霜又问了一遍，小脸上满是关切。

  阮璃昭摇摇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真的好了，二姐。”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有一群大大小小的小孩的山脚，那是老道沟的孩子们在挖野菜。

  转头问阮春雨：“大姐，咱们能不能也去挖野菜。”

  阮春雨立即板起脸，行使大姐的权利：“不行，你才好点，出去吹风再病了没钱治。”

  阮秋霜也点头：“娘说没钱给你看病了，你再生病就活不了了。”

  阮建业也跟着点头：“我娘也说让我别生病了，不然就要和昭昭妹妹一样要喝苦药汁子。”

  阮璃昭默默闭嘴，显然在这个家，她就是个拖累，还是别给人惹麻烦了。

  本来还想着跟着他们一起出去，悄悄吸收草木生机快些恢复身体的，现在只能暂时打消。

  不过，晒着晒着，她又开始犯起困来，只好又回屋睡觉。

  感觉一双粗糙的手摸在额头上，阮璃昭睁开眼，见到是张兰兰，她脸上带着如释重负。

  见她醒来，将她抱起来道：“娘的昭昭不烫了，好了。”

  阮璃昭趴在她肩膀上，享受着从未得到过的，全心全意的母爱，撒娇地用小脸蹭了蹭张兰兰肩膀。

  她身上并不好闻，整日劳动加洗澡不便，身上带着股汗馊味，却让阮璃昭感到安心。

  知道阮璃昭烧全退了之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就连王菊香都不再叨叨。

  中午还是不见几粒粮食的野菜糊糊，吃完大人们又继续去上工。

  晚上，阮璃昭被张兰兰搂着睡觉，暖暖的炕加上温暖的怀抱，让她睡得十分安稳，第二天醒来小脸粉扑扑的。

  张兰兰看着稀罕得不行，特别是看她比昨天强了很多的精神头更开心了。

  不过还是拒绝了阮璃昭想去坡里看她干活的要求，勒令她好好在家哪也不许去。

  见她十分严肃的脸，阮璃昭只得听从。

  实实在在被拘在家里里两天，第三天一早，张兰兰看她小脸恢复了点血色，精神头也足了，终于松口允许她出门，但反复叮嘱：“只能在地头玩，不许跑远，不许下水洼，听见没？”

  “听见了，娘！”阮璃昭用力点头，心里雀跃不已。

  她跟着阮春雨、阮秋霜和阮建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开荒点。

  越靠近，空气中的尘土味和草木焚烧后的焦糊味就越浓。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荒原。枯黄的草甸子连绵起伏，其间夹杂着低矮的灌木丛和顽强挺立的桦树、柞树。三百多男女老少散布在这片荒原上，如同移动的蚂蚁。

  男人们是开荒的主力。他们大多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有人挥舞着巨大的钐刀，一下一下，利落地割倒比人还高“王八柳”，所过之处，倒伏的植被铺成一条条窄路。更多的人跟在后面，用镐头、铁锹奋力挖掘着盘根错节的草皮和树根。

  那草根在地下纠缠成厚厚一层，俗称“塔头墩子”，一镐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往往只能刨开一个小口子。

  号子声、喘息声、工具与泥土草根碰撞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