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不认识

作者:非非
  并未在她脸上或身上多做停留,更无半分认出故人的异样。

  叶舒窈微微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现在不是“叶舒窈”。

  林越妙手调制的药膏,早已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莫说是赵虎,便是她自己初对镜时,也被镜中那张平淡陌生的脸吓了一跳。

  此时此刻,只要她自己闭紧嘴巴,不泄露半分声音,便无人能识破她的真实身份。

  想到这一层,叶舒窈强压下狂乱的心跳,紧紧抿住双唇,只用一双眼睛,暗暗观察着扬中的情形。

  果然,不远处的裴绍璟,压根就没注意到她这个“受惊跌坐又慌忙爬起的寻常女子”。

  完全是她做贼心虚,自己吓自己!

  周显捂着流血的手臂,疼得龇牙咧嘴,哪里还顾得上叶舒窈和林越。

  他指着不远处的玄衣男子,气急败坏地嘶吼:“给本公子宰了他!”

  然而,他的随从们还未来得及动作,裴绍璟身边早已闪出数道黑影,动作迅疾如电,手法利落精准,顷刻间便将他带来的人尽数制伏,按倒在地。

  林越见状,紧绷的神色终于一松。

  她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袖,上前几步,朝着裴绍璟郑重行了一礼:“多谢这位公子仗义出手,解我二人之围。”

  “公子若是不嫌弃,前方有家酒楼尚可,容小女子做东,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裴绍璟的目光在她面上淡然扫过:“不必。”

  言简意赅,拒人千里。

  趁着混乱稍平、众人注意力转移的空档,叶舒窈低着头,不动声色地、一步步慢慢向后挪动,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恰在此时,街口传来一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

  “念念!念念!” 乔文武一马当先,带着乔府十数名家丁护院,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他一眼便看到人群中的叶舒窈,急忙拨开旁人冲到近前:“念念,你没事吧?受伤了没有?”

  叶舒窈摇了摇头,心乱如麻。

  还好,没有被发现。

  一看到裴绍璟人,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真是倒霉,走到哪里都能遇上他。

  乔文武上下打量,见妹妹除了发髻微乱、衣裙沾了些尘土,并无明显伤痕,这才稍稍安心。

  叶舒窈顾不上和林越打招呼,甚至不敢往裴绍璟的方向再看一眼。

  她伸手挽住乔文武的胳膊,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回走,力道大得让乔文武都有些惊讶。

  乔文武被她拽着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玄衣男子和地上狼狈的周显一行,眉头紧锁,满腹疑问。

  他低头问叶舒窈:“念念,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救你们那人是谁?地上那挨了箭的混账又是什么来头?”

  叶舒窈抿紧嘴唇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摇头。

  乔文武只当她是受了惊吓,魂还没回来,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他出言安慰道:“念念莫怕,在新安城,咱们乔家还没怕过谁!走,五哥带你回家。”

  叶舒窈胡乱点了点头,心中却在飞快盘算。

  裴绍璟微服私访到此,想必有重要的正事,逗留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

  她只要暂时避在乔府不出去,等他离开了新安城,便可安然无恙。

  这样一想,她心下稍安,紧绷的神经也微微松了一丝。

  然而,下一瞬——一个低沉、急切、熟悉的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她的耳中:

  “窈窈!”

  这一声“窈窈”,压下周遭一切纷杂。

  叶舒窈浑身血液倒流,拽着乔文武胳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裴绍璟原本并未留意到那个匆匆离去的女子身影,他的目光只是冷淡地扫过街面的混乱——

  然而,就在这随意的一瞥间,一个熟悉的背影倏地闯入他的视线。

  林越也愣住了,她看了看突然加快脚步的叶舒窈,又看了看身侧气势迫人的青年,脸上写满了困惑。

  裴绍璟此刻眼中只剩下那个试图逃离的背影。

  他再顾不得其他,条件反射地急追上前,长臂一伸,便牢牢攥住叶舒窈的手臂,猛地将人带得转过身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四目相对。

  映入裴绍璟眼帘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肤色暗沉,五官平淡,没有半分记忆中那张清丽脸庞的影子。

  他微微一怔,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似乎停滞了一瞬。

  然而,几乎同时,他就想到了什么,立马明白过来。

  是她!

  她没死!

  而是掩盖真容,藏在了此地。

  “窈窈!” 裴绍璟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

  乔文武明显感觉到妹妹身体瞬间的僵硬。

  他转身,只见她肩膀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恼。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一个陌生男子竟敢如此唐突拉扯他的妹妹,还惹得她气成这般模样!

  乔文武本就是火爆脾气,护妹心切,哪里还管得了对方什么来头?

  他胸中怒火轰然炸开,大喝一声:“放肆!放开我妹妹!”

  话音未落,他已捏紧拳头,挟着雷霆之势,毫不犹豫地朝着对方那张冷峻,却让他觉得无比碍眼的面门狠狠砸了过去!

  裴绍璟此刻全副心神都系在叶舒窈身上,猝不及防间,被这一记含怒的重拳结结实实打在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他被打得头微微偏过,嘴角立刻裂开,一丝殷红的血线蜿蜒而下。

  他却恍若未觉,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叶舒窈。

  叶舒窈完全傻眼了,大脑一片空白。

  一直护卫在侧的李策眼见主子受袭,目眦欲裂,腰间长刀“仓啷”一声已然出鞘,寒光一闪,朝着乔文武的头颈凌厉劈下!

  叶舒窈吓得魂飞魄散,条件反射之下,猛地挣脱裴绍璟,不管不顾地挡在乔文武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躯迎向那夺命的刀锋!

  “住手!”裴绍璟瞳孔一缩,厉喝出声,竟比李策的刀光更快一步!

  他在刀锋即将触及叶舒窈的瞬间,徒手向上一格——五指不偏不倚,死死攥住了那锋利的刀刃!

  温热的鲜血立刻从他紧握的指缝中涌出,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滩暗红。

  “公子!” 四周那些乔装打扮的侍卫们见状,骇得魂飞天外,齐刷刷跪倒一片,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李策更是面无人色,想抽刀又不敢,僵在原地。

  裴绍璟却对他们置若罔闻,仿佛那只正在流血的手不是自己的。

  他甚至没有看乔文武一眼,也没有理会那柄还被他握在掌中的刀。

  他只是静静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叶舒窈,心中那股翻腾了数年的刻骨思念,在确认她真的还活着的狂喜冲击下,骤然找到了宣泄的缺口,却又被她此刻的疏离与冷漠狠狠刺痛。

  裴绍璟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一字一句,充满了痛楚与控诉:

  “窈窈……我找了你那么久……那么久……”

  他无视掌中刀锋又切入几分,无视周围跪了一地的人和惊疑不定的众人,往前挪了挪,目光里是惊涛骇浪过后的破碎:

  “你怎么可以……对我如此绝情?”

  乔文武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此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妹妹,又看了看气势骇人、徒手握刀、口称“窈窈”的陌生男子,喘着粗气问道:“念念!这人……到底是谁?他叫你什么?”

  叶舒窈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裴绍璟流血的手,看着他眼中那浓烈得几乎要将她灼伤的情绪,心里一片烦躁。

  气死了!

  真的……气死了!

  她好不容易才开始全新的生活,眼看日子越来越好,难道就要因为这人的突然出现而再次天翻地覆?

  “不、认、识!”叶舒窈闭了闭眼,没好气地吐出三个字。

  话落,再也不看裴绍璟一眼,伸手拽住还在发懵的乔文武:“五哥,我们回家。”

  裴绍璟几乎在她转身的瞬间,便要提步追上去。

  然而,他的脚步,却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鲜血沿着刀锋缓缓滴落,掌心伤口传来的痛感,却奇异地让他狂乱的心跳和几乎要炸裂的头脑,获得了一丝清明。

  老天爷……竟然让她活着。

  不是冰冷河底的孤魂,不是荒郊野岭的枯骨,是活生生的,会呼吸,会用那双圆圆的杏眼似怯似恼瞪他的……活生生的她。

  这已经是老天爷对他最大的恩赐。

  失而复得的狂喜在他冰冷死寂了两年多的心湖下奔涌冲撞,却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怕自己此刻任何一点过激的举动,任何一丝逼迫的意味,都会将她再次推远。

  梅林失踪、河边绣鞋……那些曾经将他击垮的阴影,此刻如此鲜明地笼罩上来。

  裴绍璟不敢想,若是因为他的急切,让她觉得窒息,让她再次选择“消失”,他该怎么办?

  哪怕只是想象,都足以让他肝胆俱裂。

  他绝对不能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追上去。

  他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裴绍璟终于松开自己那只一直紧握着刀刃的手。

  锋利的刀锋离开皮肉时,带起一阵更剧烈的刺痛,鲜血瞬间涌出更多。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垂眸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又抬眼,望向那个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

  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李策。” 裴绍璟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比平日更哑了几分。

  “属下在!” 李策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方才主子徒手接刀,他已经觉得万死难辞其咎。

  街市上远远围观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此刻仍旧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你带人暗中跟着。” 裴绍璟的目光依旧望着叶舒窈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命令道,“弄清楚她住在哪里,现在是什么身份,身边有什么人。所有关于她的一切,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是!” 李策领命,立刻退下。

  裴绍璟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流血不止的手掌上,又看了看满脸惊恐的周显一行人:“把这里清理干净。”

  只要她活着,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知道她这两年来经历了什么,为何会在此地,又为何……喊那个男子五哥。

  然后,他才能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走到她的身边,而不至于……再次将她推远,或逼入绝境。

  *

  路上,乔文武心头疑云密布,忍不住低声问道:“念念,刚才那伙人……尤其是那个拽着你的狂徒,到底是什么来头?那个周显我好像听人提过一耳朵……”

  “那个周显……是现任两淮巡盐御史周崇礼的小儿子。”叶舒窈心绪未平,闻言深吸了口气。

  “巡盐御史?”乔文武倒抽一口凉气,脸上露出明显的震惊之色。

  他虽是个不怎么关心政务的富贵闲人,但也清楚“巡盐御史”这四个字的分量。

  徽州太守是正儿八经的本地大员,单从品级上看,官阶远高于一个巡盐御史。

  可从实际权力上看,巡盐御史的实权不输太守,甚至能制衡太守,怕连太守都要忌惮三分呢。

  巡盐御史是朝廷派出的监察官,代表皇帝巡视盐政,可直接弹劾包括太守在内的地方官员,奏折能直达天听,无需经过地方层级。

  难怪……难怪那周显如此嚣张跋扈,在新安城也敢这般放肆。

  “那……那个突然冒出来、叫你……奇怪名字的玄衣男子呢?”乔文武又想起那个气势骇人的玄衣男子,追问道,“他又是何人?气势如此了得,手下人也一个个非比寻常。”

  叶舒窈垂下眼帘,声音带着沉重:“他……也是咱们惹不起的人物。”

  乔文武没察觉她话里的深意,反而想起自己方才那雷霆一击,不由挺了挺胸膛,豪气顿生。

  他甚至有些得意地咧嘴笑了:“念念,你看五哥今天威不威武?管他什么御史儿子还是神秘高手,敢欺负我妹妹,照打不误!”

  叶舒窈看着他爽朗又带着几分莽撞得意的笑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威武?

  确实“威武”。

  古往今来,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挥拳直击当今天子面门的,她这五哥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一份了。

  叶舒窈无奈地叹了口气,扯了扯他的袖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五哥,那个人……权势滔天,心思又难以捉摸,说是个……疯子也不为过。”

  “你听妹妹一句劝,以后万一再碰见他,务必绕着走,能躲多远躲多远。千万别再像今天这样冲动上前了。”

  今天那人没当扬追究,已是万幸。

  否则,怕是乔家九族都不够……诛的。

  乔文武却浑不在意,只当妹妹是惊吓过度,把对方想得太可怕了。

  他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反过来安慰道:“念念你别自己吓自己。我看那家伙就是个外地来的愣头青,仗着点家世功夫,什么都不懂,连周显都敢打,那才叫不知死活!”

  “将巡盐御史儿子的手腕射伤,那家伙才要倒大霉了,我们怕他作甚!”

  就是他自己,在知道周显是巡盐御史的儿子后,也不敢轻易动手。

  能周旋着把妹妹和林越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已是最好的结果。

  叶舒窈听着他完全搞错了重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告诉她这位耿直的五哥:你刚才揍的是当今天子,那个你口中“自身难保”的玄衣男子,才是真正执掌生杀予夺、一念可决无数人命运的天下共主?

  当然不能。

  皇帝微服私访,行踪自是绝密。

  人家自己没主动表露身份之前,她是万万不能泄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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