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拜菩萨

  步履匆匆的仆从、堆积如山的箱笼、无处不在的红色，将府邸填塞得满满当当。

  嫁入东宫为太子妃，自然不同于叶清晏娶亲，普通官宦之家嫁女，规制、排扬、体面，皆需与天家匹配，不容半分差池。

  宫中虽派了经验丰富的官员和内侍前来主持操办，一应流程器物也多由内廷制备。

  但叶家作为女方，需要打点、配合、周全的细节仍旧繁琐复杂。

  林氏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而叶舒窈这个正主，反倒像个局外人。

  她什么也不过问，而必需要她过目的首饰、仪程单子等，她只是例行公事般扫过一眼，说声“好”，便再无二话。

  就连女子出嫁必备、象征姻缘美满、须由新娘亲手绣的红盖头，也是交由碧珠负责完成。

  仿佛即将穿上凤冠霞帔、踏入九重宫阙的那个人，并非她自己。

  碧珠看着自家小姐这般模样，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无奈，忍不住劝道：“小姐，您别总是这样。奴婢看着，心里难受得紧。”

  叶舒窈眼睫微动，目光缓缓落到碧珠写满担忧的脸上，并没有立即接话。

  碧珠吸了吸鼻子，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自顾自说道：“奴婢知道，您心里有疙瘩，过不去那个坎儿。”

  “从前的事……太子殿下他，确实做得过分，伤了您。任谁想起来，都咽不下那口气。”

  “可是小姐，奴婢这段日子瞧着，殿下他……他待您，是真的不一样了。他看您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都跟从前那股子强横霸道的劲儿不同了。”

  “旁的不说，就说宋公子那晚……那样大的事情，他竟然真的按下了，再没追究。若是从前，依着殿下的性子，怕是早就……可他没有。”

  “他知道您的心思，还特意嘱咐宫里来的女官，说您身子弱，婚礼筹备不必事事亲为，莫要累着您。”

  “奴婢说句逾越的话，殿下他……在努力痛改前非。或许是因为您，或许是因为他真的知道从前错了……他现在，眼里心里，确确实实只有您一人。”

  “如今这婚事已是板上钉钉，眼瞅着过几日您就要进宫了。往后的日子那么长，难道真要背着芥蒂，别别扭扭地过一辈子吗？”

  叶舒窈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长久凝固的眸色，似乎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碧珠见她不为所动，紧紧握住她的手，眼泪滚落下来：“小姐，放下吧。不是为了原谅他，是为了您自己往后的日子能轻省些。”

  “殿下他既然肯变，肯低头，您何不……何不试着往前看一眼呢？把他当作如今的太子，当作您未来的夫君，而不是过去那个伤了您的靖王世子……日子，总要往下过的呀！”

  “碧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叶舒窈轻轻抽回被碧珠握得温热的手，抚上对方泪湿的脸颊。

  她没有说“我试着放下”，也没有说“绝不原谅”，只轻声回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完，垂下眼眸，遮住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晚膳时分，叶府后院的偏厅内灯火融融。

  一家人在圆桌前落座，席间不免又说起大婚的准备事宜。

  韩氏见气氛还算融洽，放下筷子，轻声细语道：“母亲，儿媳这几日听人提起，说城外宝华寺的送子观音灵验得很。”

  “儿媳想着明日去一趟宝华寺，祈求菩萨保佑儿媳能早日为叶家开枝散叶，也好了却长辈们的一桩心事。”

  说罢，她脸颊飞上两抹红晕，眼风快速扫过身旁沉默用餐的叶清晏。

  “你有这份心，自是好的。”林氏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早日诞下嫡子，是头等大事。”

  说着，目光很自然地转向，默然拨弄着碗中米饭的叶舒窈，心思活络起来。

  女儿嫁入东宫为太子妃，自然是泼天的富贵。

  可宫闱深深，若无子嗣傍身，再高的位份也是空中楼阁。

  若能早早怀上龙嗣，一举得男，那便是陛下的嫡长孙，地位之尊崇，非同一般。

  如此，女儿的后半生也算有了真正的依靠，叶家也能跟着稳若磐石。

  思及此，林氏脸上堆起笑容，语气柔和道：“窈窈啊，你嫂子这主意，着实不错。”

  “……趁你还未入宫，行动自由，也去菩萨面前诚心祷祝一番，不求别的，只求菩萨保佑你能早早为皇家开枝散叶。”

  “若能一举得男，那便是你天大的福气……”

  叶舒窈原本就因碧珠白日里的那番话而心绪烦乱，面对满桌精致菜肴，却觉入口无味，如同嚼蜡。

  此刻听林氏又提起子嗣、地位云云，心中更添烦闷。

  她本欲拒绝，可转念一想，不如去菩萨面前问问，这茫然的未来，究竟该何去何从。

  于是，她很乖顺地应了一声：“母亲所言极是。”

  林氏见她答应，脸上笑意更深，随即又看向席间一直低着头、闷闷不乐的叶舒婉，不免暗暗叹了口气，心头那点喜悦又被一层忧愁覆盖。

  这个女儿的婚事，着实成了她一块心病。

  相看了多少人家，不是对方隐晦提及女儿“才艺稍逊”，便是女儿自己挑三拣四，嫌这家门第不够，怨那家郎君平庸，高不成低不就的，生生耽搁到如今。

  眼见着年岁渐长，亲事依旧没有着落，这如何能不让她这个母亲焦急？

  “婉婉，你也一起去。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林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去宝华寺好好拜拜菩萨，求菩萨保佑，赐你一段好姻缘。”

  叶舒婉咬着唇，目光飞快地掠过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叶舒窈，一股混合着酸楚、嫉妒与不甘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却又不敢在父母面前发作，只得硬生生压下。

  她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手里的筷子却几乎要将碗底戳穿。

  明日宝华寺之行，便在这各怀心思中定了下来。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碧珠已经去了三回茅房。

  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显是昨晚吃坏了肚子。

  叶舒窈醒来见她这般模样，只能将她留下，并吩咐院里的小丫头好生照看，又让厨下熬些暖粥与她养胃。

  安置妥当后，才带上芷兰，随韩氏与叶舒婉一同乘车前往宝华寺。

  寺庙古柏森森，钟声回荡，香火缭绕。

  其中一间大殿内，叶舒窈双手合十，在袅袅青烟中阖眼默祷：“菩萨在上，信女前路迷茫，身陷局中，不知路在何方？恳请指点迷津。”

  祷毕，她移至殿侧解签处，默默摇动签筒，一支竹签“啪”地落地。

  她拾起一看，签文晦涩，依旧是些模棱两可的字句。

  解签的老僧接过，淡淡扫过签文，循例抬眼望向求签之人。

  他的目光在触及对方面容的刹那，眼底似有惊雷划过平静的深潭，握着竹签的枯瘦手指也收紧了几分。

  老僧迅速垂眼，借由整理袖口掩去眸中骇浪。

  数息之后，他才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恢复了表面的古井无波：“女施主心中有结，前路确有迷雾。然世事无常，福祸相依，大凶大险之极处，往往暗藏天命转折之机。”

  言罢，便不再多语，只将竹签轻轻放回筒中。

  他双手合十为礼，仿佛方才刹那的失态从未发生。

  这似是而非的谶语，并未给叶舒窈带来多少明朗，反而更添一层云雾。

  回城时，已是午后。

  马车行至半途，路过西山脚下的一片野梅林。

  时值寒月，寒梅怒放，远远望去如云似霞，冷香隐隐飘来。

  韩氏掀起车帘，眼中露出惊喜之色：“你们看这梅花开得多好！景致天然，难得路过，不如我们下车去赏玩片刻？也沾沾这凌寒独自开的清气。”

  叶舒窈本无兴致，却拗不过韩氏已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

  叶舒婉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见二人下车，便默默随在后头。

  侍卫首领闻讯，先遣人往林间巡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埋伏后，方容三位女眷带着各自的丫鬟入内。

  梅林果然开阔，老梅虬枝，花开如雪如锦，幽香沁人心脾。

  初时几人还走在一处，但梅树错落，小径蜿蜒，不知不觉便分散开来。

  叶舒窈带着芷兰，顺着一条小径渐行渐深。

  四周静极了，只有风吹落花瓣的细微声响和她们的脚步声。

  她心中那点因签文而起的疑惑未散，并未察觉越走越偏僻。

  正恍惚间，一阵突兀的喊杀声响起，骤然刺破了这片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