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见招拆招
作者:非非
皇帝坐在御案后,看着暗卫统领呈上的密报,眉头紧锁。
奏报上详细记录了近来茶馆酒肆、街谈巷议中最喧嚣的一种声音——二皇子并非死于南启余孽复仇,而是新帝为顺利登基、扫清障碍,提前派人下的黑手。
“弑侄夺位”,这四字评语虽未明说,却给他这位仓促间被推上龙椅的新君,蒙上一层洗刷不去的污垢。
“陛下,流言来势汹汹,背后恐有人推波助澜。”暗卫统领低声道。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殿内恢复了寂静,却更显压抑。
天下悠悠之口难堵,即便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仍感到疲惫与无奈。
王爷与皇帝,终究是不同的。
坐在这个位置上,一举一动都被无限放大。
二皇子沉溺女色,且胡作非为,即便将来登基也会让朝局陷入无休止的拉扯。
这样的人,死了就死了,倒没什么可惜的。
可现在,居然有人拿他做文章。
这时,殿外通传,皇后娘娘到了。
皇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扬声道:“进。”
待皇后步入,他将暗卫的奏报推给妻子看,苦笑道:“瞧瞧,我这龙椅还没坐热呢,‘故事’倒是先编排上了。”
在结发妻子面前,他周身那层属于帝王的威压悄然敛去。
皇后匆匆浏览一遍,心疼道:“我原以为坐上这个位子,便能……一言定乾坤。”
“谁能想到夫君夙兴夜寐,操心国事,竟还要为这等无稽之谈烦忧。”
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住进这九重宫阙,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她最近都跟做梦似的,至今仍感觉到不真实。
“高处不胜寒,越是高位,越是如履薄冰。”皇帝接过她的话,皱眉道,“这流言伤不了我的根基,却惹人厌烦。长久下去,于朝局稳定、于我与阿璟的声誉,终是不利。”
两人正说着,裴绍璟大步走了进来。
皇后又将流言之事,对儿子简单复述了一遍。
末了,不免发愁道:“虽说你父皇现在稳坐帝位,可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若流言再这样传下去,总归于他的名声不好。”
裴绍璟却是浑不在意,慢条斯理道:“父皇、母后大可不必为此等小事烦心……这件事就交给儿臣全权处理。”
当初他派人刺杀裴绍玦时,不是没想到这一层,不过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到时候见招拆招便是。
皇帝闻言,不禁想起叶侍郎那日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这个儿子提着剑闯入后院,要杀人家闺女的恶劣行径。
思及此,他额角隐隐作痛,忍不住瞪了儿子一眼:“你该不会又打算将那些议论之人统统抓起来,施以杖刑之类的吧?”
“你须知法不责众的道理,况且众口铄金……你如今是皇子,是未来的储君,多少眼睛盯着,断不可鲁莽行事!”
“父皇是觉得,儿臣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裴绍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父皇放心,儿臣可没那么愚钝。”
他似乎只有在牵扯到叶舒窈的事情时,才会方寸大乱,冲动行事。
“朕是怕你遇到事时,又不管不顾!”皇帝面色并未松动,“你现在身份不同,行事更需谨慎,不可授人以柄。”
裴绍璟神色坦然,应对沉稳:“父皇教训的是,儿臣谨记在心。”
“此事关乎国体朝纲、父皇清誉,儿臣心中有数,定会处理得妥妥当当,绝不让父皇母后再为此劳神。”
见他语气笃定,皇帝与皇后对视一眼。
他们这个儿子,于沙扬能统兵决胜,于朝堂亦深谙谋略,绝非有勇无谋之辈。
“你既已有了主张,打算如何行事?”皇帝神色缓和了些。
“流言既起,强行弹压反显心虚。不如……不如因势利导,再给它添把火,烧向该烧的地方。”裴绍璟语气平淡,眼中却有幽光闪过,“具体该如何做,儿臣自会安排。过些时日,父皇自会看到结果。”
他并未和盘托出,但那份成竹在胸的淡定,却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能让人安心。
帝后二人不再多问,且先看看吧,反正这个儿子鲜有失算之时。
裴绍璟离开通明殿后,立马吩咐李策:“找一些口齿伶俐之人,到处散播刺杀二皇子的幕后凶手,并非南启余孽,而是西戎精心培养、潜入我大晋多年的细作所为。”
“西戎狼子野心,见我朝中刚历变故,便想行此毒计,嫁祸内斗,挑拨宗室关系,意图使我大晋内乱,他们好趁虚而入,再启战端。”
李策心领神会,这是要将脏水泼到外敌身上,这样就可以激发民众同仇敌忾之心,转移对皇室内部倾轧的猜疑。
“属下明白,定会办得滴水不漏,让这‘真相’合情合理,深入人心。”他抱拳行了一礼,躬身退下。
回到自己的寝殿,裴绍璟又唤来陆铮。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神幽深:“慕容芷手握南启几代积累下来的惊人财富,有此金山银海做倚仗,便能不断收买人心,网罗对朝廷不满的势力……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传令下去,全力搜捕南启余孽,剿抚并用……再通告天下,自即日起,凡有敢私通、藏匿南启余孽、或为其提供便利者,一经查实,主犯凌迟,诛连九族!”
“我倒要看看,在抄家灭族的威慑下,还有多少人敢为了钱财,赌上全族性命。”
“是!属下即刻去办!”陆铮心中一凛,领命退下。
他这位主子,心思之深、手段之绝,每每思之,都令人脊背生寒,又不得不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番谋划除去二皇子,环环相扣,堪称一箭三雕。
其一,铲除二皇子这个潜在威胁。
其二,借帝王更迭这个绝佳的诱饵,巧妙布局,将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南启余孽引出来,一网打尽。
其三,将弑杀皇子的滔天罪名,扣在南启余孽头上,把自身撇得干干净净。
如今再来一招祸水东引。
高明,当真高明!
陆铮在心中再次喟叹。
跟随这样的主子,如同在刀尖上行走,须臾不敢松懈。
不过,却也让他见识到,何为真正的权术与狠辣。
裴绍璟处理完政务,并未留宿宫中,而是策马回到了熟悉的靖王府——如今该称潜邸了。
府邸依旧,门庭却因主人身份的变化而更显肃穆寂静。
他勒马停在府门前,并未立刻下马,目光投向仅一墙之隔的叶府。
那熟悉的门庭檐下为应国丧悬挂着白纱灯笼,此刻在凛冽的寒风中轻轻摇曳,透出几分国丧期间特有的冷清与压抑。
自先帝驾崩,国丧之期,一切宴饮游乐皆止。
他除了在太庙守灵那般肃穆哀伤的扬合,隔着重重人影与素白孝服,远远瞥见过她的身影外,其他时候竟无缘得见。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裴绍璟心头,他只想立刻策马到叶府门前,不管不顾地冲进那扇大门。
他想听她说说话,哪怕只是刺他几句也行。
可马蹄刚欲转向,那日众人涕泪横流、挡在剑前的情景便清晰地浮现眼前。
上次他盛怒之下直闯叶府,提剑要杀叶舒婉,差点酿成大祸。
现在想来,当时自己确实太过冲动了。
若真的一剑杀了叶舒婉……念头至此,裴绍璟自己都皱了下眉,冷峻的面上掠过一丝罕见的、属于人情世故的考量。
并非怜悯叶舒婉,而是那会带来无尽的麻烦。
叶舒婉再不堪,也是叶侍郎与林氏的亲生女儿,是叶舒窈名义上的妹妹。
叶舒窈出嫁时,需要叶清晏作为兄长背新娘上花轿,需要父母主持仪式,需要合府上下营造出喜庆的氛围。
若叶舒婉死在姐姐出嫁前,还是死在自己这个未来姑爷剑下,叶家上下必定披麻戴孝,沉浸在丧女之痛与对他的恐惧怨恨中。
届时,哪还有心思张罗婚事。
难道真要让未婚妻从一个刚刚办完丧事、人人面带悲戚的家里出嫁吗?
晚风拂过,带来初冬的寒意。
裴绍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躁动与思念。
*
李策的动作极快,不过三两日的工夫,关于“西戎细作阴谋祸乱大晋”的说法便开始在京城的茶楼酒肆流传。
传言有鼻子有眼,潜伏大晋多年的西戎细作,在窥得宫变后朝局未稳之机,精心策划,于二皇子返京途中行刺,意图引起大晋内部动荡。
后来,他们又将此滔天血案嫁祸给新帝,其根本目的,正是要挑起大晋内部的猜疑与纷争,从而为西戎铁骑趁虚南下制造可乘之机。
茶馆酒肆里的议论风向,不知不觉间悄然转变。
先前那些关于“弑侄夺位”的窃窃私语声,逐渐被另一种声浪所覆盖。
百姓们谈起西戎,无不咬牙切齿,唾骂其狡诈狠毒,行此卑劣伎俩。
更有忧心者开始议论边关防务,担忧沉寂数年的烽烟或将再起。
一种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的情绪,悄然取代了先前对皇室内部倾轧的猎奇与猜度。
一日,在“悦然居”茶馆里,几个压低的声音仍在固执地议论:“要我说,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保不齐就是宫里那位下的黑手……”
邻桌的茶客们闻言,无不变了脸色。
不待他们几人说完,旁边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拍案而起,怒目而视:“住口!尔等是何居心?此等扰乱人心的言辞也敢乱说?”
“这摆明了是西戎贼子的毒计!尔等莫不是收了黑心钱,在此妖言惑众,想乱我大晋江山?”
“对!定是奸细!”
“干脆抓起来送官!”
“休要放走这些贼子!”
周围茶客纷纷附和指责,群情一时激愤。
那几人见势不妙,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与斥骂声中,慌忙扔下几枚铜钱,落荒而逃。
通明殿内,皇帝拿着新呈上的舆情汇总,一页页仔细看过。
奏报中详细记录了市井间议论的转向,以及零星杂音如何被自发的主流民意所驳斥、淹没。
“阿璟这一手‘因势利导’,倒真是立竿见影。”他对着一旁的皇后感慨,语气中带着为人父的欣慰。
皇后笑着应道:“此番阿璟能稳住京中民心舆论,便是大功一件……亏他能想出来这样的法子!”
皇帝点了点头,将那份奏报轻轻合上。
殿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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