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要务
作者:非非
裴绍璟站在驿馆门口,一身玄色劲装紧束,外罩同色披风,边缘以暗银线绣着简约的纹样,随晨风微微拂动,更衬得他身形如孤松峭拔,通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峻气息。
在他面前,数十名玄甲侍卫鸦雀无声,列队待命。
裴绍璟将侍卫分为两拨,一拨人数稍多,精悍沉稳,由心腹秦锋带领
另一拨人数较少,却皆是气息最为内敛精悍之辈,明显是他贴身的精锐。
“你等护送叶大小姐与叶公子平安返京。”他指向那拨人数较多的侍卫,目光却落在被叶清晏陪着走出驿馆的叶舒窈身上,“一路务必小心谨慎,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侍卫们齐声应诺。
叶舒窈一夜未眠,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还算平静。
或者说,是一种认清了某种现实后的沉寂。
她站在晨光微熹中,裙摆被秋风吹动,静静看着少年安排一切。
裴绍璟交代完毕,转身大步走向叶舒窈。
他毫不顾及一旁的叶清晏,一双幽深黑眸直直盯着她,道:“回京之后,安安分分待嫁。”
“若再让我知晓你与宋明渊有半分牵扯,书信往来也好,私下相见也罢——我会将他千刀万剐,我说到做到。”
叶清晏闻言,脸色骤变,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裴绍璟一个警告的眼神制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叶舒窈并未像昨夜那般反应激烈。
她只是抬起眼,静静与他对视,眸子里倒映着他冷硬的轮廓,忽然开口问道:
“裴绍璟,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里没有敬畏,也没有怨恨。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直接。
裴绍璟那双总是深沉莫测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怔忡。
喜欢她什么?
是喜欢她年少时跟在他身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固执的“非他不嫁”?
还是喜欢……那份因他的过错而失去后,愈发扭曲膨胀的占有与执念?
种种思绪在脑中电光石火般碰撞,最终却无法凝结成一个清晰准确的答案。
这个问题,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裴绍璟抿了抿唇,回道:“喜欢便是喜欢,何须理由?”
话落,他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出发!”
叶舒窈也不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玄色的背影融入渐亮的晨光里。
驿馆门前,马蹄声阵阵,尘土微扬。
一拨人马护卫着翠盖珠缨的马车,缓缓转向北上的官道。
另一拨精锐,则紧随那道玄色身影,朝着南边疾驰而去。
*
几日后,裴绍璟出现在云雾缭绕的栖云山。
他沿着蜿蜒陡峭的石阶一路向上,玄色身影在苍翠山色与缥缈云气中时隐时现。
临近晌午时分,他终于登上山顶。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棵枝繁叶茂的姻缘树,上面挂满了密密麻麻、承载着无数痴男怨女心愿的木牌,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裴绍璟在树下驻足,仰头望了一眼遮蔽天日的浓密树冠,目光深不见底。
随后,他提步,踏入香烟缭绕的正殿。
走到蒲团前,他撩起衣摆,径直跪了下去。
裴绍璟目光平视前方,正对上那尊面容慈和、手持红线的月老神像。
他曾在年轻气盛时,亲手斩断了他与她姻缘的那根红线。
如今,他跪在这里,自是为了续上那根被他亲手斩断的红线。
裴绍璟在神像前闭上双眼,双手合十,一如寻常香客那般低声祷祝:
“月老在上。信男裴绍璟,今日于此,不为他求,只求一事。”
“唯愿与叶氏舒窈,缔结良缘。祈愿月老垂怜,红线再系,佑我二人,从此白首不离,恩爱不疑。”
许愿毕,他睁开眼,站起身,去了专门解签的侧殿。
禅房内光线幽暗,只一桌一椅,一位老僧静坐其后。
裴绍璟大步走到一旁的签筒前。
他并未像旁人那般摇晃,只是随意地从中抽出一支,看也未看,便走向解签处。
桌后坐着的,正是此前为叶舒窈解过签的那位老僧。
他接过少年递来的竹签,目光落在签文上时,那平静的眸光罕见的波动了一下。
老僧缓缓抬眼,看向眼前这位气质冷冽的年轻香客:“施主,此签……是下签。签文云:‘镜花水月终是空,强求连理惹寒风。旧痕未愈添新伤,错把执念作情浓。’寓意……缘法纠葛,前路多艰,若一味强求,恐伤人伤己,难得圆满。”
殿内香火氤氲,空气却仿佛瞬间凝固。
裴绍璟那双深邃的眼眸,一点点沉暗下去。
他没有看老僧,扫了眼殿外那株挂满愿望的姻缘树。
哐啷——
一声清越却令人心悸的金属颤鸣骤然响起!
裴绍璟腰间那柄乌鞘长剑,竟被他直接拔出,雪亮的剑刃在殿内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随即被他反手一插,剑尖深深没入老僧面前的地面!
剑身兀自轻轻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老僧持签的手微微一抖,面上血色褪尽。
殿内其他香客更是吓得噤若寒蝉,慌忙退避。
裴绍璟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森然:
“老和尚,你——好、好、解!”
他微微倾身,目光如有实质般,钉在老僧苍白的脸上,缓慢而清晰地补充:
“若是不懂如何解,或是解得不对……本世子,可以送你上去问问月老,让他老人家——亲、口、告、诉、你。”
这话里毫不掩饰的威胁,让老僧脊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活了这把年纪,见过形形色色的香客,求签问卜,无非是想讨个好彩头,听些吉利话。
何曾见过这般动辄拔剑相向、以性命相胁,只为逼改一签寓意的凶煞之人?
这哪里是问缘,分明是索命!
老僧不敢胡编乱造完全颠倒黑白的吉祥话,那不但是对神明的亵渎,也瞒不过眼前这位心思难测的少年。
可若照实说……那柄没入地砖的长剑,还在微微颤动。
电光石火间,老僧勉强定住心神。
他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尽量将签文往模糊、宽泛处引:“阿弥陀佛……施主息怒。签文所示,乃一时之象,未必是终局。”
“缘法玄妙,譬如云中月,雾里花,看似触手可及,转眼或许消散,然风过云开,未必不能重见清辉。”
“施主心志之坚,老衲罕见,或能……或能于山穷水尽处,另见曲折通幽。”
“只是……天意高难问,缘法深似海。执斧开山,固可见路,亦恐惊扰深潭蛰龙,反生莫测波澜。”
“万事……还需留有余地,顺应天意,方是……方是长久之道啊!”
一番话,说得模棱两可,既不敢完全否定签文的警示,又勉强塞进几句“于山穷水尽处,另见曲折通幽”的空泛安慰。
更暗含了劝诫之意,已是老僧在剑锋之下,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坚持与迂回。
裴绍璟听了,眼底那骇人的风暴略微平息了些。
他知道这老僧不敢再说出更不吉利的话,但也别指望能听到他想听的“天作之合”、“鸾凤和鸣”。
“余地?天意?”他低声重复这两个词,没有再为难老僧,只是猛地抬手,将地上长剑拔出,“锵”一声归鞘,动作干净利落。
裴绍璟走出偏殿,目光再次落在那株挂满木牌的姻缘树上。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千万个名字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清扬。”他对身后的赵虎下令。
侍卫们领命,立刻将祠内尚存的香客与庙祝等人请离,并守住了出入口。
转眼间,偌大的月老祠,只剩下一人,以及那株沉默的、承载着无数他人姻缘梦想的古树。
裴绍璟走到树下,仰头望去。
枝叶葳蕤,红浪翻涌,在不计其数的木牌中找出其中一块,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然而,他没有半分犹豫与退却,足尖轻点,纵身一跃,便轻巧地攀上了粗壮的树干。
他在巨大的姻缘树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攀爬寻觅,目光扫过每一块触手可及的牌匾,指尖拂过那些或新或旧、或端正或稚拙的字迹。
他从一根横桠攀向另一根,从向阳的树梢探入背阴的枝杈,不放过任何一处。
月落日升,光影在枝叶间流转挪移。
在第三日的黄昏,夕阳将云海和古树染成一片金红时,裴绍璟的指尖,终于触到了一块系在极高处、一根细小却坚韧枝桠上的木牌。
那木牌的颜色比周遭大多数的更为鲜亮,红绳也崭新未褪,显然挂上去的时日并不长久。
裴绍璟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拂去上面细微的尘灰。
木牌的一面,刻着两个名字,字迹清隽端正——“宋明渊”、“叶舒窈”。
阳光透过枝叶,正好照在这几个字上,刺痛了裴绍璟的眼睛。
他捏着木牌的指节瞬间用力到发白,手背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有无形的怒火与妒意要破体而出。
但很快,他强行压制住了所有情绪,拔出靴筒中的匕首,一把小巧锋利的短刃。
裴绍璟先是用刀尖,在不损坏木牌的情况下,将“宋明渊”三个字从木牌上一点一点小心刮去。
木屑簌簌飘落,每一笔,每一划,都被他彻底剔除。
待最后一缕木屑飘散,他找来笔,一笔一划,将自己的名字写在叶舒窈旁边。
裴绍璟盯着手中的木牌,露出满意之色,随后攀到古树最高、最粗壮、同时也最难以触及的一根枝桠顶端。
寻了一个最为牢固的树杈,他将这块被他强行“改写”过的姻缘牌,牢牢地、稳稳地挂了上去。
裴绍璟坐在树巅,脚下是云雾缭绕的山峦与渺小的祠庙。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金光勾勒出他挺拔却孤绝的身影。
他望着那块高高在上的木牌,望着并排刻在一起的两个名字,嘴角慢慢向上扯动。
他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他惯常冷硬的脸上,竟有几分惊心动魄、近乎妖异的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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