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好自为之
作者:非非
叶舒窈冲出房门,心慌意乱,泪痕未干,唇上还残留着些许刺痛,脑中更是乱作一团。
她只想立刻逃离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
岂料刚一转身,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窈窈?”
熟悉的、带着担忧的温润嗓音在头顶响起。
叶舒窈浑身一僵,像被烫到般猛地弹开,踉跄着后退半步,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
不是宋明渊还能是谁。
而他身旁,是神色复杂的叶清晏。
两人显然是等不到她回去,放心不下,特意寻了过来。
“我……”叶舒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方才房间里的对话、还有那个充满掠夺意味的吻……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在面对宋明渊时,感到无地自容。
她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他对视,脸上写满了羞愧与心虚,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被抓个正着。
愣了几息,叶舒窈才慌忙低下头,从两人身边绕开,几乎是落荒而逃。
宋明渊岂会看不出她的异样:发丝散乱,衣衫不整,满脸泪痕,唇瓣更是异样红肿。
只一眼,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猜想突然冒了出来,在脑中炸开——以前种种被忽略的细节,此刻零零散散地串联起来。
宋明渊猛地转头,目光如炬,死死盯向那扇刚刚被她关上的房门。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裴绍璟缓步走了出来,玄衣墨发,面色沉静,只是嘴唇上那一点细微的破口,在廊下灯光映照下,格外刺眼。
他迎上宋明渊几乎要喷出火的视线,神色淡漠,仿佛刚才室内那番激烈冲突从未发生。
宋明渊所有的担忧、愤怒、无力保护的憋屈感,在看到他唇上伤口和那副若无其事神态的刹那,彻底爆发!
“裴绍璟!你这个禽兽!” 他怒吼一声,如同被激怒的雄狮,挥起拳头就朝对方脸上狠狠砸去!
这一拳含怒而发,带着文人雅士罕见的狠劲,直奔对方面门。
然而,裴绍璟只是微微侧身,便轻松避开这一击。
他随即抬手,精准而有力地攥住宋明渊的手腕:“不自量力!从小到大,你们几个,哪次打架能赢过我?”
这话勾起了旧时记忆,更是火上浇油。
“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这个混蛋!”宋明渊目眦欲裂,另一只手也挥了过来,却被裴绍璟同样轻易格开。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瞬间扭缠在一起,虽无武功招式,却充满了最原始的愤怒与对抗。
叶清晏沉着脸,上前试图分开两人。
“阿渊!世子!快住手!这成何体统!”
裴绍璟格开宋明渊的又一次扑击,语气充满了某种令人遐想的意味:“我对她做了什么?自然是……未婚夫妻之间,该做、也能做的事情。”
“宋明渊,你口口声声为她好,念着她,护着她——可你带着她私奔,就是对她好了?”
他刻意加重“私奔”二字,语气尖锐如刀。
“私奔代表什么,你心里清楚。轻则一辈子抬不起头,遭人唾弃;重则……被家族宗法沉塘处死!”
“这就是你给她的‘好’?让她陪你东躲西藏,遮遮掩掩,永远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宋明渊,你的喜欢,未免太自私了!”
“你强词夺理!我自私,你就光明正大了?”宋明渊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法反驳私奔带来的可怕后果,这确实是他一直深藏的忧虑与愧疚,“至少我不会强迫她!不会像你这般……这般下作!”
“下作?”裴绍璟非但没有被激怒,眼底讽刺更甚,“起码我能给她名分,给她庇护,让她堂堂正正地立于人前,让任何流言蜚语,都不敢近她半分。”
“我能给她至高无上的尊荣,能让那些曾经轻视她、嘲笑她的人,将来都只能跪在她的脚下,仰望她的光辉。”
“而你呢?除了带给她危险和污名,还能给她什么?”
眼看着两人唇枪舌剑,火药味越来越浓,几乎又要动起手来。
叶清晏再次上前,拼命拦在两人中间,额上已见汗:“世子!阿渊!都冷静些!此处是驿馆,闹将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裴绍璟却已失了耐心。
他眼神一厉,趁着宋明渊被叶清晏分散注意力的瞬间,另一只手疾如闪电般劈在对方的后颈。
宋明渊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顿时软倒下去,被一旁的叶清晏慌忙扶住。
“阿渊!” 叶清晏惊叫,探了探宋明渊的鼻息,发现只是昏厥,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看向裴绍璟的目光已带上了惊怒,“世子!你……”
裴绍璟甩了甩手腕,脸上波澜不惊:“放心,死不了,只是晕过去一会儿。”
说完,对守在门口的李策下令:“看住他。”
“你要做什么?”叶清晏见他如此处置,心头猛地一紧。
裴绍璟侧眸瞥了他一眼,眼神深不见底:“不做什么。”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径自转身,回到自己房中,并随手关上门。
片刻之后,房门再次打开,裴绍璟缓缓走了出来。
他已重新整理过衣冠,手中拿着一封信,对着李策吩咐:“你带上宋明渊,连夜动身,返回京城,并将这封信,亲手交给宋大学士。”
说着,将信递给李策,同时瞥了一眼被叶清晏扶着的宋明渊:“告诉宋学士,他的儿子牵涉要案,虽已查清,然行为失当,举止狂悖,需严加管束。”
“若再放任其在外惹是生非,下次便不是昏睡一觉就回京这般简单了。让他们……好自为之!”
李策双手接过信,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
说完,走到叶清晏身边,伸手便将昏迷的宋明渊接了过去。
裴绍璟收回视线,望向叶舒窈方才逃离的方向,眼底一片幽深莫测:“阿晏,你替我去开解开解她……”
*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苍白的脸。
叶舒窈勉强止住抽泣,将与裴绍璟摊牌的经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自然隐去了一些难以启齿的细节,只说了能说的部分。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无助地看向兄长。
叶清晏静坐于桌旁,沉默了许久,才问道:“他……当真是这样说的?”
叶舒窈重重地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叶清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温润的眉眼笼罩着一层深重的阴影。
作为兄长,他心疼妹妹被如此蛮横地定下终身。
而作为一个……默默将那份超越兄妹之情深埋心底的男人,他此刻的心情更为复杂难言。
他从未奢望过能与眼前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有什么结果。
她是他的妹妹,只能是他的妹妹,是他注定要默默守护的人。
他看着她从天真烂漫到心碎沉寂,又看着她因宋明渊而重展笑颜,心中虽有难以避免的涩然,但更多的,是欣慰与祝福。
叶清晏以为自己能一直站在她身后,做一个可靠的兄长,看着她嫁得良人,平安喜乐。
可现在,那个良人已经被粗暴地抹去,取而代之的是靖王世子。
一个曾深深伤害过她、如今又以更可怕姿态归来的男人。
而他这个所谓的兄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叶清晏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按压在冰凉的瓷杯上,几乎要失去血色。
他自幼博览群书,熟知经史,此刻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条切实可行、又能保全所有人的出路。
助她反抗?
念头一起,便被更沉重的现实压得粉碎。
如何反抗?
那对象是煌煌圣旨,是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威的皇命!
抗旨不遵,是什么下场?
史书字字泣血,律法条条森严。
轻则自身前程尽毁,功名革除,沦为白丁;重则累及家族,抄家流放,甚至……灭族之祸就在眼前。
所有的计谋,所有的策略,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不过尔尔。
叶清晏甚至……有些怨恨自己的清醒。
正是因为看得太明白,才更加绝望。
若他是个莽夫,或许会不管不顾地协助宋明渊带窈窈离开。
可他不是。
他是叶清晏,是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悉心教养出的谦谦公子。
忠君爱国、恪守礼法、家族荣辱的观念早已刻入骨髓。
他无法抛下自幼信奉的道义与责任,无法将整个叶氏一族的安危置于险地。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混杂着某种尖锐的刺痛,如同冰冷的潮水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叶清晏溺毙。
“哥哥……” 叶舒窈带着哭腔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明渊被世子强行送走,他会不会有事?”
叶清晏抬起头,对上妹妹红肿无助的眼睛,心脏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勉强压下心头的万般情绪,声音干涩地安抚:“阿渊……应当暂时无性命之忧。”
“世子既然让人送他回宋府,至少眼下不会直接动手。宋伯父是天子近臣,世子……总要顾忌几分。”
“至于我们……”叶清晏顿了顿,实在说不出什么鼓舞人心的话,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窈窈,圣旨已下,世子心意……亦决。此事……已成死局,你就认命吧!”
说完,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妹妹绝望的脸。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悲哀。
身为兄长,护不住妹妹。
身为男人,连自己那份深藏的情感也不敢表露分毫,还真是……悲哀可笑!
默了半晌,叶清晏缓缓提起茶壶,为叶舒窈斟了一杯茶:“今晚……什么都别想了,先好好休息。”
“方才世子交代了,他另有要务需处理,让我明日先带着你回京。”
窗外,夜色如墨,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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