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在。”李策垂首，恭敬答道。

  眼前的女子即将成为世子妃，他不敢再有任何轻慢之心。

  叶舒窈“哦”了一声，抬手叩响了门板。

  叩、叩、叩！

  三下敲门声，在寂静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急促。

  “进。”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听着有些沉闷。

  叶舒窈推门而入。

  房内陈设简单，裴绍璟立在雕花窗棂旁，正凝望着窗外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身形挺拔却透着一种孤峭的寂寥。

  听到脚步声在身后停驻，他并未立即转身，只道：“何事？”

  “世子。”叶舒窈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我有话想跟你说，关于……关于我们的婚约。”

  “婚约”二字出口的刹那，裴绍璟的背影绷紧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身来，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窗外的黑暗成为他的背景，烛光从侧面照亮他的半张脸，线条冷硬如刀削，愈发显得深邃难测。

  他就这样看着她，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她继续。

  叶舒窈深吸一口气，将路上打好的腹稿一股脑倒了出来：“我知道，这桩婚事是王爷的意思，并非你所愿。”

  “而我——你也看到了，现在也找到了归宿……既然我们双方都不情愿，何必再绑在一起，成为一对怨偶。”

  “世子，你身份尊贵，深受陛下信重，王爷也对你寄予厚望。”

  “若我们两人一起去向王爷陈情，表明心迹，再由王爷出面斡旋，陛下定会收回成命。”

  “如此一来，你我二人都可解脱，皆大欢喜！”

  叶舒窈把“解脱”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紧紧盯着对方，等待他点头。

  然而，裴绍璟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沉沉地凝视着她。

  那目光很复杂，仿佛在审视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在掂量她话语里每一个字的重量。

  房间里静得出奇，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良久，就在叶舒窈等不住要开口时，裴绍璟忽然低低地、近乎自语般地开口：“谁告诉你……我不情愿？”

  叶舒窈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什么？”

  裴绍璟向前走了一步，离开了窗口的阴影，整个人完全暴露在烛光下。

  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冰冷的漠然或讥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神色。

  “谁告诉你……”他重复，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叶舒窈心上，“我不愿意娶你？”

  叶舒窈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反驳：“难道不是吗？你……你以前……”

  以前那样厌恶她，不惜毁她名声也要退婚，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

  “以前是以前！”裴绍璟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些，“那时的我……”

  他语塞，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难以启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泛起一丝猩红。

  裴绍璟忽然又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叶舒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气息。

  她被他眼中那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吓到，下意识地想后退几步，脚跟却抵住了门板。

  “叶舒窈……”裴绍璟唤她的全名，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你听着。”

  看着少女骤然睁大的、写满惊惶与不解的眼睛，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是我想要娶你，不是我父亲的意思，也不是陛下的旨意。”

  说到这里，他猛地抓起她的手，按向自己的心口：“是我裴绍璟想娶你！”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叶舒窈耳中嗡嗡作响。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的认真，只觉得荒谬可笑。

  “你……你胡说！”她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不敢置信，“你怎么可能……你明明那么讨厌我！你当年……”

  “当年我错了！”裴绍璟承认得干脆，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楚，“我蠢！我眼瞎！我……我用最混账的方式伤害了你！我后悔了，叶舒窈，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他的坦白如此突然，如此直接，像一扬毫无预兆的暴风雨，将叶舒窈彻底打懵。

  后悔？

  他后悔？

  那个高高在上、骄傲到不可一世、视她如敝履的靖王世子，说他后悔了？

  “不……不可能……”叶舒窈摇着头，拼命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戏谑，“你别骗我……你是不是又想戏弄我……”

  “怎么不可能？”裴绍璟又逼近一步，几乎将她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额发上，“因为我嫉妒得快疯了！因为我看到你和宋明渊在一起就恨不得杀了他！因为我受不了你心里想着别人，眼里看着别人，你的哭你的笑都是因为别人！”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压抑了太久的情感一旦找到缺口，便如岩浆般喷涌而出，不管不顾。

  “这一路我看着你为他担心，为他流泪，为他跟我争辩……每一次，都像刀子在割我的心！”

  “你告诉我，如果我不想要你，我为什么要忍受这些？我为什么要管你死活？”

  “你……你放开我……”叶舒窈脑袋一片混沌，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她徒劳地用手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声音带了哭腔：“你疯了……裴绍璟你疯了！”

  “我是疯了！”裴绍璟一把抓住她胡乱推拒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一声，“从知道你和他在一起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叶舒窈，你给我听清楚——这婚约，是我求来的！是我让父亲亲自登门重续的！是我——裴绍璟——本人想要的！”

  什么？

  叶舒窈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一缩。

  婚约，不是王爷念旧守诺？不是陛下顺势成全？而是他自己求来的？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为什么……”这句话她说得艰难，却异常清晰，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不爱我，你只是……只是不甘心，只是占有欲作祟……对不对？”

  她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答案，找到一丝能够让她理解的逻辑。

  “爱？”裴绍璟咀嚼着这个字，眼底翻涌着更黑暗的波涛，“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必须是！”

  “你的眼泪，你的笑容，你的痛苦，你的所有一切，都该属于我！别人休想染指，休想觊觎！”

  他的话语霸道而蛮横，带着不容反抗的强硬。

  叶舒窈感到一阵绝望，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倘若这赐婚是源于靖王的愧意与守诺，尚有转圜余地，可如今……

  真相竟是如此！

  叶舒窈咬了咬牙，将他昔日所言清晰地复述出来：“裴绍璟，你莫非忘了？忘了你当年亲口说过的话——‘我靖王府家风清正，断不能迎娶骄纵善妒、品行有亏之人。你我二人的婚约，今日便在此作罢。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如今，我一个与人私奔、声名狼藉的女子，怎配得上你靖王府那‘清正无比’的门楣？世子，你就不怕，我玷污了你家门庭么？”

  裴绍璟眼底一暗，抿了抿唇：“从前说的那些话，是我之错。我收回。”

  “收回？”叶舒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这算什么？轻飘飘一句‘收回’，就能抹去一切？”

  “你凭什么觉得，你想要就要，想丢就丢，想捡回来就捡回来？”

  “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裴绍璟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是你在许多年前，拽着我的衣袖说，这辈子非我不嫁！”

  叶舒窈猛地瞪大双眼，震惊、羞愤、恼怒、被翻出旧账的难堪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语塞。

  裴绍璟望着她雾蒙蒙的大眼睛，放缓了语气质问道：“告诉我，叶舒窈，我裴绍璟——究竟比宋明渊差在哪里？”

  “家世？权势？能力？容貌？还是……我对你的心意？他能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裴绍璟同样也能！”

  “你与其困在旧日恩怨里徒增烦恼，不如清醒些，好好想一想，嫁入靖王府，成为我的妻子到底有什么不好？”

  “最起码，跟了我，再无人敢轻视你、诋毁你分毫，你无需再东躲西藏，担惊受怕。”

  “你能活得堂堂正正，风光体面，享有这世间绝大多数女子求之不得的尊荣与安稳。”

  “往后余生，只要是你想要的，但凡这世上有的，我都可以捧到你面前。”

  叶舒窈听了这番话，没有丝毫动摇，眼中反而闪过孤注一掷的决然：“是吗？那我告诉你……我已经是宋明渊的人了。”

  “我们早已有了夫妻之实——我的身子，已经给了他，不配入你靖王府的门。”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连窗外的风声似乎都骤然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