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无罪释放
作者:非非
终于,裴绍璟停下敲击的动作。
他抬起眼,目光并未看哀求的李大壮,也未看紧张的叶舒窈,而是直接落在了负责记录的书吏身上,声音仍旧是那种毫无情绪的平淡:
“李大壮,虽与在逃逆犯王二虎有关联,但现有证据仅止于同乡接济,并无确凿证据表明其知晓王二虎真实身份,或参与任何谋逆之事。其所涉‘通敌’嫌疑,证据不足,不予立案。”
“然,其疏忽大意,结交不慎,险为叛贼所乘,亦有过失。念其初犯,且非故意,着即杖二十,以示惩戒。”
“而本案其余一干人等,皆无罪释放。”
此言一出,李大壮如蒙大赦,涕泪横流,连连谢恩。
就是在押的其余人也是一脸欢喜,彼此交换着庆幸的眼神。
宋明渊却是一副愁容,他心头的巨石虽已移开,却并没有感到预期的轻松,反而被一种更深的困惑与不安笼罩。
叶舒窈紧握的手微微一松,目光再次投向主位上的裴绍璟。
他……竟真的如此判了?
兴师动众地将人抓起来,后又轻描淡写地将人放了——总给人一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感觉。
不过,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这关总算是过去了。
裴绍璟将她脸上那瞬息万变的情绪尽收眼底。
她为宋明渊的脱罪而放松,却并未因此对他流露半分感激或改观,反而生出些许疑虑。
心头的郁气与刺痛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更深的冷硬。
裴绍璟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宋明渊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动作带着几分旧识的熟稔:“阿渊,此番你虽无通敌之实,然无端卷入此等祸事,皆是你管教不严所致。”
“……望你日后行事,谨慎持身,三思而后行。”
这句话,说重不重,但说轻也不轻,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更是一种姿态上的打压。
叶舒窈闻言,咬了咬嘴唇,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却忍住没有说话。
裴绍璟见她那副隐忍的模样,心口那股郁气再次翻涌,却又被他强行按下。
宋明渊绷紧了面容,隐隐感觉裴绍璟此次是在借题发挥,是在彰显权威,像是……特意针对他。
他抬起头,目光不避不让地迎上对方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短暂交锋,无声碰撞。
宋明渊看到裴绍璟眼底那片深沉的眸色中,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某种更深沉的、他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
“世子教诲,明渊谨记。”他最终开口,一字一顿,客套而疏离。
裴绍璟缓缓收回手,负于身后,指尖在袖中无声收紧。
叶清晏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多谢世子周全。既已无事,我便先带窈窈与阿渊他们下去安顿。”
裴绍璟未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
他此次放过宋明渊,并非因为仁慈,而是投鼠忌器。
几人出了静室后,裴绍璟方才压下去的种种情绪,才泄露出来。
他眼底深处翻涌着混杂了痛楚、不甘与越发固执的占有欲的暗潮。
*
叶清晏早已吩咐人准备好了一间较为宽敞安静的房间。
他引着几人入内,又命人送上热茶和些许易于克化的点心。
房门关上,将外界隔绝。
碧珠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叶舒窈面前,眼泪又涌了出来:“小姐!奴婢……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她泣不成声,这几日的恐惧、委屈、身体的不适,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快起来,碧珠,没事了,都过去了。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叶舒窈连忙弯腰将她扶起,眼中也再次泛起水光。
她将碧珠按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块温热的布巾,轻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污迹。
宋明渊看着主仆二人,眼中满是愧疚与痛色:“窈窈,该说不好的是我。”
“是我行事不够谨慎,才授人以柄,险些累及你与碧珠。”
“此刻不是互相揽责的时候。能平安脱身,已是万幸。”叶清晏为几人斟上热茶。
他看向宋明渊,神色凝重道:“阿渊,‘通敌’二字非同小可,沾上便是灭顶之灾。”
“那个李大壮,你不如还他身契,再添些丰厚盘缠,让他远离京城,自去谋生罢,万不可再留于身侧,授人以柄。”
叶舒窈安抚好碧珠,也坐了下来,在一旁附和:“哥哥说得对。如此,也算全了这些年的主仆情分,于他于你,都是妥当。”
“我宋家世代侍奉君王,忠君爱国,兢兢业业。”宋明渊接过茶杯,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没想到此次竟无端被牵扯进这等通敌祸事里,想想就觉得讽刺。”
话落,他话锋一转,语气急切地问叶舒窈:“窈窈,那晚在客栈……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舒窈知道此事瞒不过,略一沉吟,便简要将那夜被萧钰迷晕掳走、途中幸得裴绍璟相救的经过道出。
竟是裴绍璟救了她!
宋明渊听罢,心底翻腾起难以名状的滋味,她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某种更深的不安交织在一起。
沉默片刻,他忽而问道:“窈窈,你与世子同行而来,他……路上可曾说过什么?”
叶舒窈闻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与身旁的叶清晏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难色——赐婚的圣旨,宋明渊此刻还不知情。
这事该如何说呢?
又从何说起?
直接告知那犹如晴天霹雳的消息?在此刻他刚刚脱险、心神未定之时?
还是继续隐瞒,先将那纸婚约搁在一边,等以后找个恰当时机再慢慢告知?
烛火在叶舒窈低垂的眼睫上投下颤动的阴影,房间内一时静默,只有夜风掠过窗棂的细微声响。
那沉默里,压着太多未宣之于口的纠葛与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叶舒窈张了张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只说是接到消息……带我来此等候押解队伍,亲自审案。”
叶清晏见状,在心中暗叹一声,这事迟早要说的。
与其让宋明渊从别处听闻,生出更多误会,不如此刻由他亲口告知,至少……还能稍稍敲打一番。
思及此,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和缓,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基调:“阿渊,有些事……今日必须与你说清楚。”
宋明渊的目光从心上人苍白的脸上移到叶清晏凝重的神情上,心头那丝不安的预感逐渐扩大。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阿晏,但说无妨。可是……与窈窈有关?”
他敏锐地捕捉到叶清晏提及“说清楚”时,叶舒窈对其递去制止的眼神。
叶清晏点了点头,斟酌着用词:“你离京后,京中发生了一些事。靖王……回京了。”
宋明渊眉峰微蹙,靖王回京是朝中大事,但这与窈窈有何直接关系。
只听对方继续道:“王爷回府后不久,便亲临府上,与我父亲叙话。”
叶清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最难出口的语句:“提及了……当年两家旧约。”
“旧约?”宋明渊一时未解,旋即,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令他心脏骤然收缩。
他猛地看向叶舒窈,只见她依旧低着头,肩膀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叶清晏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王爷之意,是重续两家早年的婚约。”
“什么?”宋明渊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惊愕,甚至有一瞬间的茫然,仿佛听不懂这简单的句子。
“重续婚约?这……这怎么可能?那婚约不是早就……”他急切地看向叶舒窈,想从她那里得到否认,却只看到她更加苍白的侧脸和紧咬的下唇。
“是早就退了。”叶清晏接过话,语气充满了无奈,“但此番,是王爷亲自出面,且……陛下随后便下了赐婚的旨意。”
“赐、婚?”宋明渊重复着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心脏。
他身形晃了晃,扶住桌沿才坐稳。
皇命!
竟然是皇命!
这不再是两家的私事,而是不可违逆的天威!
他终于明白为何窈窈会是这般反应,而裴绍璟那句“三思而后行”的警告,此刻听来更是别有深意。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杂着尖锐的痛楚,瞬间席卷了他。
宋明渊看向叶舒窈,艰难地开口:“窈窈……这是……真的吗?”
他多希望她能摇头,能否认,哪怕只是给他一个否定的眼神。
叶舒窈缓缓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看着宋明渊眼中那片骤然破碎的光芒,她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这无声的确认,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宋明渊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耳中嗡嗡作响。
他想起方才驿馆前那个情不自禁的拥抱,想起裴绍璟冰冷骇人的目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守护的人,已被一道圣旨,划归到了另一个男人的名下。
而那个男人,偏偏是曾经对她不屑一顾、以最决绝方式退婚的靖王世子——裴绍璟。
碧珠呆坐在原地,小脑袋嗡嗡作响,几乎无法消化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
靖王……重续婚约……赐婚圣旨……小姐与世子……
如果是四年前,小姐还对那位鲜衣怒马、耀眼如骄阳的靖王世子怀抱着天真憧憬与羞涩爱慕的时候,听到这样的消息,定会开心到飞起来。
可是现在……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小姐早就不再是那个会因为世子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会因为他不经意的一句话而胡思乱想半天的天真少女了。
碧珠脑海中闪过小姐那些年日渐黯淡的眼神,想起旁人的窃窃私语和鄙夷目光,想起小姐离家前夜,对着窗外月色久久不语的单薄背影……
怎么会这样?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受了那么多委屈,小姐怎么还能再嫁给世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心疼猛地冲上碧珠的心头,比她自己被关在黑暗颠簸的马车里时还要强烈百倍。
她不懂朝堂博弈,不懂圣旨天威,她只知道,小姐现在不喜欢世子了。
以前的小姐,满心满眼都是世子。
直白,狂热,滚烫,像是要把自己都点燃。
可再滚烫的心,终究在庵堂日复一日的清冷、孤寂与磋磨中,渐渐冷却,熄灭,最终化为死灰。
如今小姐再提起世子时,眼神里早就没有像提起宋公子时那种自然流露的光彩。
宋公子才是小姐的良配,是真正的谦谦君子,温文尔雅,洁身自好,懂得疼惜人,待人接物细致又周全。
小姐那颗冷透的心,在他那细水长流般的温暖与体贴中,好不容易才被捂得有了点热乎气。
可现在,小姐的幸福,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给蛮横地斩断了。
难道小姐与宋公子之间,真的是镜花水月,有缘无分吗?
碧珠看着叶舒窈惨白着脸,看着宋公子仿佛被抽走魂魄般的震惊与灰败,看着自家公子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沉重与无奈,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小姐……咱们……咱们以后怎么办啊……”
她慢慢挪过去,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拉住叶舒窈冰凉的手指。
“碧珠,明渊。”叶舒窈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不久。”
宋明渊闻言,胸口那股闷痛几乎要炸开。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和叶清晏,双手紧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仿佛在与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搏斗。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宋明渊才极其缓慢地转回身,脸上已恢复了些许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与灰败。
他看向叶舒窈,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窈窈……我不能没有你。”
叶清晏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他不得不站出来,扮演那个泼下冷水的角色,声音沉缓却清晰,带着现实的残酷:“阿渊,事已至此,伤心无益。赐婚之事,木已成舟,无可更改……圣意难违,你就是放不下也得放下。”
这时,叶舒窈突然站起来:“明渊,你先不要着急,这事其实不难办!”
“这婚约是王爷和陛下定的,并非世子所愿。世子他厌烦这桩婚事,比我还甚!”
“我这就去找世子,当面与他说清楚……我同他一道去见王爷,把我们的意愿原原本本禀明王爷。”
“一个不想娶,一个不想嫁,既然双方都不情愿,何必要绑在一起误了彼此终身?王爷通情达理,只要我们表明心意,王爷定然会体谅,再由王爷出面劝说陛下收回成命。”
话音刚落,叶舒窈已经提步朝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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