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作者:非非
  陈师傅跪在一旁,脸色灰败。

  他就是一个厨子,靠着祖传的手艺在这客栈干了半辈子,本以为能这样做到老。

  可现在,却因为贵人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要他背井离乡,远离妻儿……

  陈师傅心有戚戚然,抬头看向座位上那位始终面无表情、却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少年,边磕头边哀求:

  “大人……大人开恩啊!小人……小人是本地人,祖祖辈辈都在这儿,上有老母需要奉养,下有妻儿需要照顾!”

  “求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吧!小人……小人可以把烤鸭的秘方写下来献给大人,只求……只求能留在故土,照顾一家老小……”

  他的声音带着绝望,额头上很快见了红印。

  裴绍璟微微蹙了下眉,语气颇为不耐烦:“那便都带去京城。”

  短短几个字,轻描淡写,漫不经心,却让陈师傅瞬间噤了声。

  对方不是在商量,不是在征求同意,而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

  这时,陆铮上前半步,以一种居高临下、替主子宣示恩典般的口吻道:“陈师傅,看来你是糊涂了,没听清主子的恩典。”

  “我家主子说的是,‘都带去京城’。这意味着你一家老小,都能离开这偏远之地,迁往天子脚下的京城安家落户。”

  “京城,寸土寸金,多少人挤破头想在那里谋一席之地而不得。如今主子开恩,不仅给你在京城谋生计,还允诺照拂你全家……这般机缘,是多少人求神拜佛都求不来的福分。”

  都去京城……全家?

  不是拆散他全家,不是逼他孤身流落,而是在京城……安家落户,还有贵人照拂?

  “真……真的?”陈师傅大喜过望,声音发颤,“谢……谢大人天恩!谢大人天恩!”

  “小人……小人糊涂!小人愿意!愿意带着全家老小,跟随大人去京城!一定尽心竭力,报答大人恩德!”

  *

  回到客房,叶舒窈终于卸下伪装的面具。

  碧珠手脚麻利地为她卸去发间钗环,少女青丝如瀑,瞬间披散下来,柔和了她略显清冷的轮廓。

  烛光下,她的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

  “小姐,小姐,那个萧公子也太放肆了!”碧珠一边将取下的头饰仔细收入妆奁,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圆圆的脸颊气得有些鼓,“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您干嘛还对他那般客气?依奴婢看,您当时就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叶舒窈看着镜中的自己,无奈道:“碧珠,我们此行不宜节外生枝。萧钰身份特殊,若得罪了他,恐怕会引来更多麻烦。”

  “可是——”

  “我知道你为我抱不平。”叶舒窈转身握住碧珠的手,“但眼下咱们最重要的是平安抵达平城。”

  碧珠不情不愿地点点头:“那小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叶舒窈沉吟片刻,“萧钰若还要跟着,便让他跟,只要不惹事就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窈窈,是我。”

  碧珠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门。

  宋明渊踏进房内,身上挟着一丝秋夜的凉意。

  他面色依旧沉凝,唇线抿得发白,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恼恨。

  然而,当他的目光越过碧珠,落在烛台旁那道身影上时,所有的坚硬气息仿佛被暖光悄然融化。

  少女只穿着一身素净月白软绸寝衣,乌黑长发如云披散,卸去所有钗环与白日里的端庄仪态,露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居家的随意与慵懒。

  见他进来,也只是抬起清澈的眸子望向他,那姿态坦然随意,并无半分闺阁女子此刻应有的羞怯与避忌。

  这份全然的、毫不设防的信赖,昭示着他已是无需避讳的“自己人”。

  碧珠见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室内只剩下二人,烛火轻轻摇曳。

  宋明渊走到叶舒窈身边,并未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讷讷开口,语气中满是自责:“今日之事……是我无能。”

  说着,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将少女圈入自己的怀抱。

  他下巴虚虚抵在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顶,感受着她的气息,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确认她此刻安然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叶舒窈没有抗拒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只是在他怀中说道:“明渊,你不必如此自责。”

  “你我此行情况特殊,诸多顾忌,更不能亮明身份与之硬碰。此事,原非你一人之力可周全。”

  这事情还真不能怨宋明渊,清贵世家的公子,自小接受的是诗书礼乐的熏陶,走的是科举入仕的煌煌正道。

  一路虽有竞争,却都在规矩方圆之内,何曾直面过萧钰那般混不吝、倚仗家世胡搅蛮缠的人物。

  就是那萧钰,剥去其父都尉的光环,离开禹州的地盘,又能算得上什么?

  而宋明渊则不同,年少登科,高中进士,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他这样的天子门生,出身何等正途!年纪轻轻便在翰林院担任编修,经手典章,参与机要,本是入阁拜相的储备之材,前途不可限量。

  两者本就不在同一片天地,不奉同一套法则。

  今日一时受其掣肘,非力有不逮,实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乃形势格局使然。

  “我只是……”宋明渊手臂紧了紧,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里,“只是见不得他那般轻薄于你。”

  叶舒窈微微侧首,脸颊轻触到他胸前的衣料:“嘴长在他身上,他想说什么,我们管不了。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

  宋明渊心中那点愤恨焦躁慢慢平息,此刻充盈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接下来一阵沉默,好长时间后,叶舒窈才再次开口:“不过,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

  “何事?”宋明渊微微放松手臂,低头看她。

  “是这八方居的掌柜。”叶舒窈皱眉思索,“从我们入住到方才用饭,他的态度一直显得有些过分紧张,眼神躲闪游移,不似寻常生意人迎来送往的圆滑,倒像是……在害怕什么。”

  宋明渊闻言,回忆了一下:“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他引我们上楼时,手都在抖。”

  “我原以为是客栈忙碌所致,现在想来,那紧张之态,非同一般。”

  叶舒窈仰起脸,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古怪。

  这八方居,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宋明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轻轻握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扳过来:“窈窈,莫要过于忧心。今夜我会增派人手,在客房四周轮番守夜,你安心歇息。”

  “嗯,你也勿要太过劳累。”叶舒窈望着他溢满柔情的眼眸,点了点头。

  室内的烛火轻轻跃动,昏黄的光晕随之摇曳,将两人静静相拥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那影子被光影拉得忽长忽短,亲密无间地交叠着。

  夜色愈浓,八方居客栈内喧嚣散尽,偶尔传来远处模糊的更梆声。

  二楼一间客房内,没有点灯,裴绍璟独自坐在黑暗中。

  清冷的月光从窗棂斜斜漫入,如寒霜般铺陈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而孤绝的轮廓。

  他如同一尊浸在冰水中的玉雕,一动不动,一直枯坐到后半夜,才倏然起身,几步走到木窗前,猛地将窗扇推开。

  山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却吹不散他眼底凝结的寒意。

  窗户外,夜幕如墨,星河璀璨,浩瀚无垠,本该令人心旷神怡。

  可裴绍璟的眼前、脑中,反复闪现、挥之不去的,却是此前那映在窗纸上、亲密无间的两个剪影。

  孤男,寡女,深夜,客房。

  二人在做什么?

  无需深想,答案已昭然若揭,刺痛着少年的每一根神经。

  一股混杂着酸涩、暴怒与尖锐痛楚的妒火,在他胸腔里疯狂灼烧,几乎要破体而出。

  可他当时又能做什么呢?

  冲过去,踹开那扇门,将她从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扯出来质问?

  以什么立场?

  又以何身份?

  裴绍璟眼中掠过一丝自嘲,随即却被更深、更沉、望不见底的幽暗覆盖。

  那幽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平面,表面死寂,内里却酝酿着摧毁一切的风暴。

  他就这样立在窗前,任由月光在他挺直的背脊上缓缓移动,直到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进来。”裴绍璟声音低哑,却已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门无声滑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身而入,迅速合拢门扉,单膝跪地,正是玄甲营的首领陆铮。

  “世子爷。萧钰那边,有动静了……”

  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裴绍璟缓缓转过身,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半边脸被月光照得一片森然。

  “原来他……打的是这样的主意。”他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弧度,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卑、鄙,无、耻,下、流。”

  陆铮垂首,不敢接话。

  其实,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论手段与目的,与此刻正被主子唾弃的萧钰,本质上并无什么差别。

  思及此,陆铮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他是刀,是影子,主子的意志,便是他行动的唯一法则。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裴绍璟眼中寒芒一闪而过,抬手道:

  “走。”

  一切都将在深夜结束。

  以后,由他来守护她。

  月色渐浓,八方居客栈彻底陷入寂静。

  但在这静谧之下,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裴绍璟走出去后,便远远地瞥见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伏在叶舒窈那间客房的外窗下。

  其中一人手中持着一根细长的竹管,尖端已从窗纸破损的微小缝隙中探出,显然刚向里面吹送了什么。

  想来是迷香无疑。

  而之前守在附近的宋家仆从,早已不见了踪迹。

  裴绍璟眼神骤然冰封,周身散发的寒意仿佛能冻结空气。

  他略一抬手,赵虎与李策便如暗夜中捕食的猎豹,不带丝毫风声地疾掠而出。

  萧钰的两名手下根本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待察觉到背后气流微变,已被人各一记手刀劈晕。

  两人闷哼都未及发出一声,便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暗卫们迅捷地收缴了那根竹管和藏在身上的其他可疑物品,并将两具瘫软的身体拖到其他客房。

  整个过程在呼吸之间完成,快得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裴绍璟看也未看那两名被拖走的男子,目光死死锁在那扇安静的房门上。

  这扇门后,是让他寝食难安、魂牵梦萦、追了一路的人儿。

  方才窗纸上映出的剪影带来的刺痛,仍旧在他胸腔里猛烈地撞击、交织、沸腾。

  裴绍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怒火,不再有丝毫犹豫,迈步上前,伸手——并非叩门,而是以内力巧妙地震开了门后的门闩。

  木质门闩发出极轻微的“咔哒”一声,房门应声露出一道缝隙。

  裴绍璟缓缓推开木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室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清淡的月光透过窗纸,朦胧地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暗香——那是迷香的气味。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床榻上安然沉睡的身影。

  少女侧卧着,锦被盖至肩下,乌黑如瀑的长发在枕畔蜿蜒铺展,面容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柔美。

  此刻的她,因吸入大量的迷香而陷入沉睡,全然不知此刻闯入的不速之客。

  裴绍璟径直走到床前,修长有力的手臂穿过锦被,将锦被连同被中的人儿一起,稳稳打横抱了起来。

  少女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失衡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的呓语,身体无意识地往他胸膛处蹭了蹭,却终究未能醒来。

  裴绍璟喉结微动,手臂肌肉骤然绷紧,将她更严密地禁锢在怀中。

  怀中的娇躯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淡淡的幽香,乖乖蜷在他臂弯里,那傲人的曲线随着呼吸在他臂弯间轻轻起伏。

  他垂眸凝视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腾了一下,又被强行压下。

  目的达到,裴绍璟不再停留,抱着怀中温软无骨,轻若无物的人儿,转身离开了客房。

  陆铮等人早已肃立在门口,见主子抱着人出来,皆垂眸敛息,不敢去窥探主子此刻深不可测的脸色与怀中那沉睡的容颜。

  客栈外面,翠盖珠缨的马车早已备好。

  裴绍璟径直走向马车,略微俯身,护着怀中人的头颈,弯腰进入车厢。

  车厢内空间宽敞,陈设雅致,铺着厚实的软垫,一角甚至备有取暖的小炉和薄毯……一应物品准备周全。

  陆铮等人紧随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其余护卫则迅速散开,或在前方探路,或在后方警戒,或隐匿于马车两侧的阴影中随行护卫。

  夜色浓稠,掩盖了所有的踪迹与声响。

  八方居客栈,重归表面的宁静。

  唯有二楼东侧那间客房,床榻上空荡荡的,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和淡淡馨香。

  一切痕迹都昭示着主人曾在此安眠,却又在无人知晓的时间,凭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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