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少年
作者:非非
叶舒窈微微一怔,不解地看着他。
“蜀中路遥,山高水长,其间变数更多。”宋明渊继续分析,有条有理,逻辑清晰,“即便侥幸平安抵达,可我们在蜀中亦是人生地不熟,不能排除再遇上此类情况。”
“再者,萧钰那厮若贼心不死,未必不能将手伸过去,或者勾结当地势力。届时,我们更加被动。”
说着,他忽然握住她的手:“窈窈,我想好了,我们还是去苏州吧。”
“苏州?”叶舒窈若有所思,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思绪似乎随着这个地名瞬间清晰起来。
宋明渊清了清嗓子,慢慢解释道:“苏州太守,是我亲姑父,总揽一州事务,在苏州威望素高,根基深厚。”
“我们若前去投奔,以后有他照拂,想来不会再有人敢来骚扰我们。”
“萧钰纵然是禹州都尉之子,其手也绝难伸到江南腹地,更不敢在姑父眼皮底下肆意妄为。”
话至此处,他忽然放缓语气,声音里满是歉意:“只是……如此一来,我们原先在蜀中购置宅院、安家落户的计划便要全盘更改。”
“蜀中是我们共同选定的‘新家’,如今却要因躲避小人而放弃,去依附亲戚……窈窈,又要让你受委屈了。”
叶舒窈静静地听着,脑中念头飞转。
去苏州……这确实是个出乎意料但眼下看来更为稳妥的选择。
宋明渊的姑父官居苏州太守,乃一州之长官,牧守一方,权柄甚重。
在苏州地界,可谓是说一不二的实权人物,足以成为他们最坚实的靠山。
至于委屈……
叶舒窈反手握紧他的手,勾唇露出个不在意的笑来:“明渊,我一点也不觉得委屈。你说得对,蜀中太远,变数太多。”
“如今既然有更安稳的去处,为何不去?你的安危,我们的平安,比在哪里安家更重要。”
做下这个决定,她心中升起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去苏州,意味着宋明渊总要在他姑父那里交代,那他们“私奔”离家的事情,恐怕就难以完全瞒住了。
消息可能一传十,十传百,渐渐传开……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去了苏州,他们便是太守的亲戚,旁人纵有千般好奇、万般揣测,面上也总要顾忌几分,不敢轻易将是非口舌摆到明面上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无论旁人猜测得多么不堪,议论得多么难听,她本人又听不到半个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叶舒窈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树影,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其实,当初在选择最终的目的地时,她就在蜀中的山水与江南的繁华之间举棋不定。
这下好了,老天爷帮她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苏州是江南最富庶的地方,生活便利,文化昌盛,有“天上天堂,地下苏杭”之称,听说苏州城的繁华不输京城。
她曾读过许多描绘苏州的诗文,想象过那里的画舫流水、园林曲巷、吴侬软语、诗情画意。
或许,那里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虽说此次改变行程是被迫无奈下的妥协,但叶舒窈心中并不任何郁闷的情绪,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好。”宋明渊见她应得干脆,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也散去,“我们先按计划抵达平城,在那里雇请可靠的镖局护持,再转道南下,前往苏州。”
车外暮色彻底笼罩四野,天地间一片寂静。
*
篝火燃起,驱散了林间的黑暗与寒意。
沈凛岳等人显然常在外露宿,很快就搭起了帐篷,开始烧水煮饭。
宋明渊及几个仆从受了伤,被安排去帐内休息。
叶舒窈和碧珠则一直跟在沈凝霜身边,帮着她做事。
沈凝霜喂完马,又检查巡视了一圈,期间还顺手教了她们两招应对偷袭的擒拿手法,一举一动都透着利落与自信。
“女侠……你这一身本事,当真厉害。”叶舒窈学得认真,眼中满是钦慕,一个劲地赞叹。
沈凝霜心情似乎很好,大笑道:“从小跟着我爹和哥哥走南闯北,瞎练的,防身而已。”
“比不上你们大户人家的小姐,知书达理,能写会画,那才是真本事。”
“可那些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叶舒窈眨了眨眼睛,火光映在她明亮的眸子里,“不像你……你和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见识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真的好羡慕你……”
“确实如此,但也辛苦,危险。”沈凝霜在她身边坐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噼啪作响,“风餐露宿是常事,有时遇到恶劣天气、险峻山路,甚至像今天这样不开眼的贼人。不过……”
她望向跳跃的火焰,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英气十足:“见识倒是真的。大江南北,关塞内外,不同的风土人情,壮丽的河山,还有形形色色的人……确实比一直待在一个地方有意思。”
叶舒窈和碧珠听得入神,心中那点因遇险而产生的阴霾,都被眼前这团篝火和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驱散了许多。
*
翌日清晨,天光熹微,队伍重新出发。
有了沈凝霜一行人的护送,安全感大增。
叶舒窈常找机会与她说话,问她走南闯北的趣闻,请教一些简单的强身健体的法子,眼中的崇拜与亲近,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沈凝霜对这个美丽温婉、对自己充满好奇与敬慕的大家闺秀,也颇有好感,有问必答,偶尔还会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逗得叶舒窈眉眼弯弯,露齿大笑。
宋明渊将这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
他靠在车厢壁旁,手里虽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车窗外那两道并骑的身影。
见心上人笑得开怀,眼神晶亮地望着沈凝霜,他心中那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便又浮了上来。
分明知道不该,也毫无道理,可那点子介怀就像梅雨时节渗进屋子的潮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愣了半晌,宋明渊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吸了口气,开始在心底一遍遍念:
沈姑娘豪爽磊落,是值得结交的侠女……她是女的……是女的……是女的……
然而,这似乎并无多大效用。
下一刻,他的目光又不听使唤地飘了过去。
只见沈凝霜不知说了什么,伸手比划了一下,叶舒窈便学着她的手势,两人靠得极近,侧脸都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
宋明渊默默闭上了眼,将手中的书卷稍稍举高,遮住了自己的脸。
……是女的……是女的……是女的……
*
日头渐渐西沉,将天边的云彩染成壮丽的橘红与金紫。
在距离平城尚有半日路程的一个岔路口,两拨人马停了下来,准备作别。
“沈兄,沈姑娘,诸位恩人,前面不远就是‘八方居客栈’,我们今晚在那里投宿。”宋明渊携叶舒窈向沈家兄妹等人郑重道谢,“这一路,多谢诸位护送!”
“宋公子、叶姑娘不必客气,顺路之谊,不足挂齿。此去平城一路平坦,应是无虞。”沈凛岳抱拳回礼,“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沈凝霜也笑着对叶舒窈点点头:“叶姑娘,一路保重。若有缘,江湖再见!”
叶舒窈心中虽有几分不舍,但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只能笑着与他们道别:“女侠,诸位大哥,一路顺风,保重!”
目送着一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宋明渊等人才朝着前方的“八方居客栈”行去。
*
八方居客栈,后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没有喧哗,没有马蹄声,只有训练有素的脚步声落地。
一行十来人鱼贯而入,动作迅捷而整齐,瞬间占据了后院关键位置,封锁了通往客栈内部的通道。
这些人皆风尘仆仆,作寻常旅人打扮,衣着颜色低调。
但细看之下,便能察觉不同——他们身形挺拔,脚步沉稳,眼神锐利,扫视四周时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周身还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寻常旅人绝无这般凝练而危险的气息。
客栈的老板正指挥着两个伙计在后院搬抬酒坛,听到动静回头,脸上习惯性的笑容还未展开,便僵在了脸上。
一个伙计下意识地想开口询问,却被离他最近的一名黑衣人淡淡瞥了一眼。
那目光中的寒意让他瞬间噤声,脊背发凉。
为首一名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冷硬、腰间佩刀的中年男子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人上前,将老板和那两个吓得腿软的伙计“请”到了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厢房里。
另有几人则迅速而安静地散入其他地方,片刻后回来,带来客栈的其他伙计。
老板和伙计们被按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得罪了哪路煞神。
这时,一名少年在众人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姿颀长,穿着一身玄色箭袖劲装,外罩同色暗纹披风,风帽早已放下,露出一张极其俊美却毫无表情的脸。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看人时却像结了冰的湖面,空洞洞的,不带丝毫情绪,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活人,而是几件碍事的物什。
少年似乎心情不好,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并未理会跪地之人,径直在一条被手下迅速擦拭干净的条凳上坐下,姿态甚至有些随意,但那周身弥漫的、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却让屋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刚才下令抓他们的那名中年男子快步走到少年身侧,躬身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少年伸手接过白瓷杯,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仿佛在出神,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跪着的老板冷汗涔涔,几乎要瘫软在地,脑子里飞快过着近日是否收留过可疑人物,或是卖了掺水的酒,却怎么也想不出何时惹上了这等看起来就极为不好惹的角色。
中年男子这才转过身,面对跪地的客栈诸人。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凶神恶煞的表情,只从怀中取出一物,掌心大小——赫然是一面金牌。
“朝廷办案,缉拿要犯。尔等胆敢隐瞒、包庇、或走漏半点风声……”中年男子将金牌示于几人眼前。
他顿了顿,目光阴沉沉地扫过老板瞬间惨白的脸和伙计们抖如筛糠的身体:“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客栈众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劲地连连磕头保证,“小的们一定配合!求大人开恩……”
端坐于条凳上的玄衣少年,依旧面无表情,只将白瓷杯送至唇边,浅浅地啜饮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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