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许愿

  两人相视一笑，取了香烛，在蒲团上并肩跪下。

  叶舒窈双手合十，闭目凝神，心中默默祝祷：

  信女叶舒窈，求月老保佑我身侧之人，此生平安康健，喜乐长随。

  更乞月老垂怜，许我与他烟火人间，青丝成雪共白首。

  宋明渊目光掠过少女轻颤的睫羽上，最终落在月老神像，默默祈愿：

  月老在上，信男宋明渊在此立愿。

  不求功名利禄，但求月老佑我身旁之人，永如今日这般安然美好。

  更求月老红线永固，许我与她岁岁年年，同心同德共白头。

  拜罢，两人出了正殿，再次看到祠前那棵需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树，枝干虬结如龙，树冠亭亭如盖，几乎笼罩了半个平台。

  这便是远近闻名的“姻缘树”，树下已经围着不少年轻男女，或仰头寻找合适枝桠，或低头认真书写，脸上皆带着期盼与羞涩的笑意。

  他们的窃窃私语声随风飘来：“只要把自己和心上人的名字写在木牌上，抛得越高，挂得越牢，月老爷爷就越能看见，红线牵得就越紧呢！”

  “真的？那可得扔高些……”

  “自然，我表姐当年便是如此，如今夫妻恩爱得很。”

  叶舒窈侧头看向宋明渊，眼中漾起跃跃欲试的光彩。

  宋明渊见她兴致盎然，唇角含笑，轻轻点头。

  两人走到树下的小摊前，挑了一片打磨光滑的木牌。

  宋明渊执笔，叶舒窈凑在一旁看。

  他先工工整整写下“宋明渊”三字，笔力遒劲。

  而后叶舒窈接过笔，在他名字旁，一笔一划地写下“叶舒窈”三字，字迹清秀。

  两人的名字并排而立，墨迹未干，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你来扔？”叶舒窈将木牌递给他。

  宋明渊点点头，后退几步，仰头看着那茂密的树冠，瞄准一处向阳的高枝，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向上一抛。

  木牌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恰好穿过枝叶缝隙，稳稳地挂在了那目标枝桠上，红色的穗子在风中欢快地摇曳起来。

  “挂住了！挂住了！”叶舒窈欢喜地拍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容夹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与纯粹的开心。

  宋明渊望着她开怀的笑颜，只觉得一路攀登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眼中只剩下少女明媚生动的模样。

  他心中涨满柔情，亦跟着朗笑起来。

  两人又流连许久，赏玩山巅风光，眼看日头渐西，该是下山的时候了。

  叶舒窈忽然想起一事，拉了拉少年的袖子：“明渊，我们……去求支签，可好？”

  “方才不是已经拜过月老，挂了姻缘牌吗？”宋明渊挑眉，微微诧异。

  “既来了这里……”叶舒窈抿了抿唇，语气刻意放轻松，“便想再问问。”

  她想起那些“五行相克”的批语，心中不免存有芥蒂。

  “好，都依你。”宋明渊如何能拒绝，温柔应道，“只是窈窈，命数之说，不可尽信。你我的心意，才是最紧要的。”

  “我知道。”叶舒窈点点头，拉着他走向侧殿专门解签的禅房。

  禅房内略显幽暗，供奉着观音像，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僧坐在案后。

  案上摆着签筒，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竹签。

  已有几对男女求完签，或喜或忧地在一旁听解。

  叶舒窈跪在蒲团上，心中默念片刻，才郑重地摇动签筒。

  竹签哗啦作响，良久，一支签“啪”地跳出。

  她捡起一看，签文编号是“第十六签”。

  老僧接过，翻查对应的签文簿，念道：“‘云遮雾罩月华收，鹊桥欲渡却无舟。此签……主事有阻隔，姻缘路上恐多崎岖反复。’”

  叶舒窈脸色微微一白，抿紧了唇。

  “一支签而已，未必作准。”宋明渊立刻劝解道，“不如再求一次？”

  叶舒窈不信邪，重新摇签。

  这次是“第十三签”。老僧念：“‘彩云易散琉璃脆，好梦由来最易醒。’此签……亦是坎坷之象，付出未必有果，情路多舛。”

  叶舒窈一言不发，唇抿得更紧了。

  她不信邪地再次拿起签筒，用力摇晃。

  竹签激烈碰撞，仿佛她此刻的心绪。

  签落，“第九签”。

  老僧看了看签文，又看了看眼前容貌出众却面色苍白的少女，轻叹一声，念道：“‘不如怜取眼前人，莫待无花空折枝。’此签……劝人珍惜当下，莫要执着过去。”

  三次求签，竟无一次是上签或中上，皆是坎坷、阻隔、易散之象。

  饶是叶舒窈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由得心灰了半截。

  她瘪着嘴，垂着眼睫，方才在姻缘树下的欢快笑意消失无踪。

  难道……真如那大觉寺住持所言，他们……命中注定不合适？

  宋明渊见她如此，心疼不已，忙将她半揽入怀：“窈窈，莫要当真。这些签文泛泛而谈，岂能尽信？”

  “你我一路同行，彼此心意如何，难道还需几根竹签来断定？”

  叶舒窈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却依旧闷闷不乐。

  那三支签像三根小刺，扎在了她心里。

  她忽然挣开他的怀抱，走到那解签僧人的案前，目光灼灼。

  老僧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女施主……”

  叶舒窈却不理他，四下看了看，见到案角有备用的纸笔，是供香客记录签文或还愿所用。

  她一把抓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全然不顾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笔走游龙，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然后“啪”地一声，将那张墨迹淋漓的纸拍在老僧面前的签文簿上。

  “照着念！”少女下巴微扬，神情中带着昔日的骄蛮任性。

  老僧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拿起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大字，墨迹酣畅，气势十足：

  两子一女，夫妻恩爱，长命百岁。

  “这……”老僧张口结舌，抬眼看了眼面前一副“你必须听我的”模样的少女，又瞥了一眼旁边的俊美公子。

  他心中不由腹诽：这小姑娘瞧着柔柔弱弱、娇花照水一般，没想到脾气上来，竟这般……凶悍执拗。这哪里是求签，分明是来给月老下命令的。

  但老僧到底没敢把腹诽说出来，只是清了清嗓子，拿着那张纸条，依言念道：“呃……此签大吉！主婚姻幸福，家庭美满……两子一女，夫妻恩爱，长命百岁。”

  念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又补充了一句：“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叶舒窈心头的阴郁一扫而空，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她侧过头，望向少年，眼眸亮如星辰：“明渊，听到了吗？签上说了，我们以后‘两子一女，夫妻恩爱，长命百岁’！”

  少女那娇蛮又鲜活的神态，与记忆中明媚张扬的影像瞬间重叠。

  宋明渊看着她又重新亮起来的笑容，心中那点因签文而起的阴霾也彻底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怜爱与纵容。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被山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听到了，我的大小姐。明渊定当努力，早日实现窈窈‘两子一女’的愿望。”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中却盛满了意有所指的笑意。

  只要她能重新笑起来，莫说是顺着她说些吉祥话，便是她要他此刻去摘天上的星星，他恐怕也会认真思考可行性。

  叶舒窈到底是还未出阁的少女，后知后觉地品出他话中的深意，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红霞。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颤了颤，干脆反握住他的手，语气里带着娇嗔：“这还差不多！走啦，下山！我饿了！”

  两人十指相扣，并肩踏出禅房。

  门外，夕阳正将最后的金晖泼洒向群山与古寺，将他们的身影投在青石地上，拉得悠长，又亲密无间地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禅房内的老僧望着一双渐行渐远、沐浴在夕照中的璧人背影，低低念了句佛号，苍老的脸上绽开一个顿悟的微笑。

  诚然，姻缘天定。

  但人定胜天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