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板上钉钉

  “赐婚！” 王妃有些意外，一双依旧美丽却沉淀了岁月与阅历的美眸，掠过一丝诧异，“怎的这般突然？”

  “是阿璟今天入宫，自个到御前求来的赐婚旨意。”靖王料到妻子会有此反应，声音沉稳地解释，“这样也好，天子亲口赐婚，是莫大的恩典。”

  “自此以后，任谁也不敢再拿叶家丫头说半句闲话，昔日那些流言蜚语，自会烟消云散。”

  “我们做父母的，如今能做的就是帮他将这场婚事办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

  王妃呆呆地听着。

  其实，道理她都明白。

  可让她立刻转过弯来，接纳一个她曾暗中鄙夷、认为配不上自己儿子的假千金……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仙惠。”靖王起身，走到妻子身边，大手按在她微微发抖的肩上，声音带着抚慰，“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

  “但你是阿璟的母亲，当以阿璟的意愿为重。叶家丫头既已注定要入我家门，日后便是自家人了。”

  “该如何待她，你心中需有分寸，莫要让阿璟夹在中间……难做。”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心绪难平的王妃心头。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激烈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满满的疲惫与认命。

  这下真是板上钉钉，再无更改的可能了。

  “我明白。”王妃声音沙哑，带着说不清的涩意，“往后，我会着手准备纳采问名之礼，一应物件、人手，都会亲自过问，断不会丢了王府颜面，也不会委屈了……新人。”

  只是那“新人”二字，她说得异常艰难。

  作为母亲，她自然希望儿子婚姻美满，妻子的家世、品貌、性情皆是上乘。

  但……圣旨已下，皇命难违。

  此刻任何不满或忧虑，都只能深深埋在心底。

  “家和万事兴。”靖王知道这已是妻子最大的让步，心中略感欣慰，“你能这样想就好。”

  暮色四合，天将黑未黑之际。

  一名身着绛紫宫服的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卷轴，在一队禁卫的护送下，踏入叶府中门。

  庭院中，叶侍郎率全家老小跪伏于地。

  太监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叶见琛之长女叶舒窈，毓质名门，柔嘉维则……”

  “今靖王世子裴绍璟，英姿特达，忠勤体国，适婚娶之时，当择贤淑与配。”

  “值叶氏舒窈待字闺中，与世子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特将叶氏舒窈许配靖王世子为妻。”

  “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共同操办，择吉日完婚。钦此！”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叶侍郎心跳如擂鼓，恭敬中难掩激动，高举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荣宠的明黄绢帛。

  女儿不在，只能由他这个父亲代为接旨。

  他手捧圣旨，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红光满面。

  连日来被流言蜚语所侵扰的隐忧与烦闷，此刻都化为了扬眉吐气的畅快。

  林氏一时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

  喜的是，这桩由天子亲口赐下的婚事，无疑是叶家前所未有的荣光。

  与靖王府结成姻亲，便等于为丈夫和儿子的仕途寻到了最坚实的倚仗。

  这于家族而言，是天降的福泽，她身为叶家主母，理当欢欣鼓舞。

  悲的是，她的亲生女儿婉婉与世子，自此便再无半分可能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连带勾出一个如果。

  若是当年能早一点寻回婉婉，今日这风光无限、尊荣备至的世子妃之位，该是她亲生骨肉的，又何须这般曲折，落到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身上！

  *

  天子赐婚在叶府上下激起了千层浪。

  待传旨太监一行被恭敬送走，赏银分发妥当，府内压抑的喧腾便再也按捺不住。

  除了叶舒婉的院里的下人，其余人个个脸上放光，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他们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议论不停：

  “了不得了！大小姐真是好福气喲！”

  “天子赐婚，世子妃！这可是咱们府上头一等的荣耀！”

  ……

  这片“喜气洋洋”之中，却有两人如置身油锅，备受煎熬。

  叶清晏站在父母身后，脸上勉强维持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那明黄的绢帛像一道催命符，悬在了他的头顶。

  四周的喜庆喧闹听在他耳中，只觉刺耳又虚幻。

  而立在他身侧的叶舒婉，则是嫉恨得要死，几乎要将口中银牙生生咬碎。

  她想到自己眼下的尴尬处境，名声有瑕，姻缘艰难，只能相看那些寒门子弟。

  而叶舒窈，一个已经被家族驱逐的灾星，竟将一步登天，凤冠霞帔，风光大嫁，成为人人艳羡的世子妃。

  往后余生，她非但不能将这个“姐姐”踩在脚下，反而还要向对方屈膝行礼……

  只要一想到这些，叶舒婉就恨得浑身发颤，眼底几乎要沁出血来。

  *

  裴绍璟回到府中，径直去了书房。

  关上房门，隔绝掉所有视线，他强撑了一路的表情终于出现裂痕。

  他没有唤人点灯，任由暮色一点点吞噬房间，也吞噬了他的身影。

  他就这样枯坐在逐渐深沉的黑暗里，许久未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愈发深邃的眼眸，里面翻涌着无人能窥见的惊涛骇浪——痛苦、愤怒、嫉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湮灭了，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了庭院与屋宇。

  这时，外面传来通禀声，打破了满室死寂：“世子爷，赵虎求见。”

  几乎是声音入耳的瞬间，裴绍璟脸上的脆弱与痛苦立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冷厉：“进来！”

  赵虎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卷册子。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禀报：“世子爷，您吩咐的事，属下已探明。”

  说着，将打探到的、关于宋家安排给宋明渊的一众仆从的详细名册呈上。

  裴绍璟点燃灯烛，展开名册，快速扫了一遍。

  沉思半晌，他在其中一人的名字上点了点，然后铺开一张素白信笺，提笔蘸墨，写了一封信。

  随后用火漆蜡封好，递给赵虎：“将此信送往‘玄甲营’，亲手交给陆铮。”

  “让他放下手中一切事务，点玄甲营最得力的人手，明天一早出发，不惜任何代价，秘密寻访信中所提之人的下落。”

  “记住，不得惊动官府及任何可能走漏风声之人。一有消息，立马用最快的方式回报。”

  玄甲营并非寻常卫所，而是直属于他的私属精锐，专司侦缉刺探、情报搜集，忠诚与能力毋庸置疑。

  “属下明白！定当亲自送到陆大人手中，一字不漏地将您的命令转达给他！”赵虎接过信，心头一凛。

  裴绍璟略一颔首，思绪已转到另一处：“还有，派两个机灵点的人盯住叶府，尤其是叶清晏的动向。”

  “是！”赵虎行了一礼，领命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