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借宿

  宋明渊掀开车帘，看了看漆黑的路，扬声道：“先停一下。”

  一行人旋即停下，他又问跟在马车旁的沈安：“离前头的客栈，还有多远？”

  “公子，至少还有十余里。”沈安估算了一下，拱手回禀，“眼下天黑路暗，恐怕还得一个多时辰才能赶到。”

  夜间行路非但灯火难及、人马易倦，兼之山林旷野间危机四伏，绝非稳妥之选。

  宋明渊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四周沉沉的夜色：“夜路不好走，让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暂住的地方。”

  这番延误，倒并非途中出了什么岔子。

  而是这一路上的山水风光实在动人。

  层峦叠翠，云雾袅袅升腾，恍若踏入仙境。

  更有清风过处，送来漫山松涛阵阵，带着沁人心脾的花香。

  他和窈窈不由多停留了些时间，这才耽误了行程，赶不及在入夜前抵达最近的客栈。

  宋明渊率先跳下马车，随即很自然地回身，向车厢内伸出手。

  叶舒窈将指尖轻轻搭在他温热的手腕上，借力下了马车。

  山间的夜风裹挟着凉意扑上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有远处山坳里隐约一点灯火。

  沈安派了仆从前去探问，回来报说有一户独居的农家，可容他们暂歇一宿。

  一行人循着微弱的光芒而去，穿过一片杂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小片相对平坦的谷地。

  灯火来自一座孤零零的院落，在苍茫夜色与背后深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

  这农户家比想象中更简陋些，低矮的土坯墙，单薄的茅草顶。

  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色是常年劳作晒就的黝黑，皱纹早早爬上了眼角。

  想来是仆从给的银钱起了作用，他态度格外殷勤，搓着粗糙的手掌，侧身给他们让开路。

  汉子的笑容有些局促，不知如何表达情绪，只一个劲地笑说：“快请进，快请进。”

  一个约莫四五岁小女娃躲在他腿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群衣着光鲜的不速之客。

  她脸蛋上蹭着灰，整个人脏兮兮的，可一双大眼睛却格外清亮，扑闪扑闪的，看着十分讨喜。

  进入堂屋，里面空空荡荡，一张旧桌，几条长凳，角落还堆着些农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

  碧珠皱了皱鼻子，悄悄拉了拉叶舒窈的袖子，低声道：“小姐，这地方……”

  “无妨，总比露宿荒野强。”叶舒窈不以为意，目光被那缩在汉子身后、只露出一双黑亮眼睛的小女娃吸引过去。

  她让碧珠从随身包袱里取来一个油纸小包，缓缓打开，里面是几块软糯的芝麻糕。

  叶舒窈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齐平，将糕点递过去，声音放得极轻极柔：“这个给你吃。”

  小女娃的视线紧紧黏在糕点上，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又仰头看向汉子，得到默许后，才飞快地伸手抓过，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甜香在口中化开，她眼睛弯了弯，神情中的警惕与怯意少了些。

  “几位贵人稍坐，我……我这就去弄点吃的。”众人安置行李的间隙，汉子搓了搓大掌，有些局促地开口。

  他顿了顿，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声音更低了些：“孩子他娘……前年得病走了。”

  “我一个粗人，也不太会捯饬饭菜，只能随便做点，实在……实在拿不出手，几位可别嫌弃。”

  汉子话不多，寥寥几句，既解释了家中为何没有女主人，又委婉地表明自己不会做饭。

  “我们人多，自己张罗便是，不劳烦您了。”碧珠上前一步，拦住他，“厨房可否借我们一用？”

  汉子连连点头，指向侧面一间低矮的屋子：“使得，使得！就在那边。”

  “只是里头没啥好东西，几位不嫌弃的话，里面的米面菜蔬，你们随便用。”

  “我同你一起去。”叶舒窈见状，随口对碧珠说道。

  “小姐，这怎么能行！”碧珠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厨房烟熏火燎的，奴婢一个人去就行，您先歇着。”

  叶舒窈却已提步向厨房走去：“无妨，两个人动手，总快些。”

  此番随行的仆从虽不少，却都是些大老粗。

  宋明渊虽被家族除名，但毕竟是宋家的血脉。

  宋大学士心疼这个儿子，给他安排了十几个经验老道的仆从，这其中不乏孔武有力、身手利落之人。

  这些人看家护院、应对路途风险自是得力，可若要论及庖厨之事，却是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别指望他们能做出热乎饭来。

  碧珠没有办法，只得与叶舒窈一同走向厨房。

  宋明渊稍作迟疑，也默默跟了上去。

  厨房更是简陋，灶台冰冷，米缸里只有小半缸糙米，墙角竹篓里，几个萝卜与一小把青葱，便是全部菜蔬。

  叶舒窈四下翻了翻，从矮橱里寻出小半袋面粉，想来是主人家留着逢年过节才舍得用的细粮。

  看着有限的食材，她心中很快有了计较。

  她挽起袖子，洗净了手：“碧珠，我来和面，你准备其他的，咱们今晚做酸汤面吃。”

  这地方偏僻荒凉，路上也没遇见个像样的食铺，大家啃了一日的干粮糕饼，肠胃想必都腻了。

  不如做些汤面，吃着清爽暖和，也能驱驱初秋山里的凉气。

  碧珠脆生生应了，手脚麻利地开始生火。

  宋明渊立在略显局促的厨房，望着两人各自忙碌的身影，觉得自己不能干站着，也该帮着做些什么。

  看来看去，似乎也只有添柴烧火这活适合他干。

  说干就干，宋明渊撩起衣摆，在矮凳上坐下，学着方才碧珠的模样，俯身从柴堆中抽出一根木柴。

  岂料指尖刚触到粗糙的柴禾，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一根不起眼的木刺扎进了皮肉里。

  “别动。”叶舒窈见状走了过来，借着灶膛里渐起的火光，轻轻托住他的手。

  她低头仔细端详，最后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细刺捻了出来。

  动作间，她的呼吸轻拂过宋明渊手背。

  那气息温热而轻缓，带着少女身上特有的、似有若无的淡雅香气，与他指尖那点细微却清晰的痛楚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宋明渊微微一怔，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

  所有感官仿佛在那一瞬都被牵引至被她触碰过的地方。

  短暂的刺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微胀的麻痒，和难以忽视的、持续发烫的异样感觉。

  碧珠在一旁看得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公子，您就安安生生等着吃现成的，别再添乱了成不成？”

  宋明渊索性退到门边的矮凳上坐下，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狐疑：“窈窈，你……当真会做饭？”

  在他过往的印象里，她应该是与诗文琴棋为伴，纤指不染尘灰的。

  叶舒窈只抬眸对他浅浅一笑，并未答话。

  碧珠往锅里添着水，闻言轻哼一声：“您就等着瞧吧！”

  此时，院子里，几个仆从围在沈安身边，压低了嗓子嘀咕：

  “大小姐那般娇贵的人儿，真会下厨？别是……”

  “就是，这做出来的东西，咱、咱能吃吗？”

  沈安瞪了他们一眼，低声斥道：“都把嘴给我闭上！待会儿饭菜端出来，便是一碗烧糊的黑糊糊，你们也得给我吃得一滴不剩，都听明白了没有？”

  沈安话音落下，院中顿时鸦雀无声。

  刚才还窃窃私语的几人，皆是一脸苦瓜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