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你莫要一时糊涂！

  她捂住心口，看向儿子的眼神复杂万分：“阿璟……你……你怎能做出这种事？”

  “那是女儿家的清白名誉啊！你可知那些流言会将一个女子逼到何种境地？”

  “儿子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裴绍璟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正因如此，儿子才更要将她娶进门，以后好好补偿她。若连儿子都弃她于不顾，她将何以自处？”

  “如今，唯有靖王府，才能给她一个不受非议的归宿。”

  靖王久久不语，只是用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眸，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王妃却不认同儿子的论调，声音因激动而显得尖利：“补偿？补偿的法子有千百种，金银田产、或替她另觅良缘，我们靖王府难道还给不起吗？”

  “再者，那丫头身世不明，说句不中听的，说不定就是哪户穷苦人家实在养不起，才狠心丢弃的女儿！”

  “更何况，还有后来她与宋家二郎那点子事，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这般女子，如何配得上我靖王府的门楣？阿璟，你莫要一时糊涂！”

  “你若心中实在愧疚难安，母亲可以给你小舅舅修书一封，让他出面在陈郡给那丫头找个好人家，将其妥帖安置。”

  “有你外族家的照拂，那丫头往后的日子，难道还会差了不成？”

  靖王看了妻子一眼，说道：“若为补偿，这门路，确也妥当。不过英雄不问出处，选妻亦然。”

  “只要那女子本身品性端方，才德足以辅佐内帷，容貌气度配得上我儿，又何须太过在意出身？”

  就像他提拔将士，擢升官员，历来只看其人的能力、心性与担当，而非死盯着家世。

  “若不能娶叶家大小姐为妻，儿子此生……再无欢愉可言。求父亲、母亲成全！”裴绍璟见父亲态度松动，忙趁热打铁道。

  靖王起身在原地踱了几步，忽而停下：“你可知，为父就算舍下这张老脸去说和，叶侍郎或许会看在靖王府的权势上应允，但那丫头本人呢？”

  “你当初那般折辱于她，如今又反悔求娶，你怎知她心里没有怨，没有恨？还愿意再嫁你这反复无常之人？”

  “就算最后那丫头迫于形势，不得不嫁给你。可她心里有怨，有恨，你们在一起如何能幸福？”

  裴绍璟依旧保持跪着的姿势，闻言身体一僵。

  父亲的话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的不安。

  以那人的性子，若此事以征询商量的口吻向她提出，大抵会被一口否决。

  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裴绍璟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父亲只需照儿子说的去做，叶侍郎准无法反驳。”

  “至于叶大小姐……等她以后嫁进来，儿子自会竭尽所能补偿她。”

  “此事若不成，儿子心魔难消，此生难安，求父亲成全。”

  靖王凝视他良久，终是无奈地妥协：“罢了！罢了！本王就豁出这张老脸，明早替你走一趟！”

  “谢父亲！”裴绍璟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再次深深拜下。

  *

  正房内，青铜瑞兽香炉吐着安神的檀香。

  王妃坐在妆台前，贴身侍女正为她卸去发间的钗环。

  菱花镜中映出的容颜依旧秀美，可眉梢眼角却笼着一丝淡淡的轻愁。

  “仙惠。”靖王迈着沉稳的步子，从外面走了进来，“还在为阿璟的事烦心？”

  王妃轻轻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侍女退下，起身迎向丈夫。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伸手替他解外袍的盘扣，动作熟稔而自然，带着多年夫妻间无需言说的亲昵。

  “夫君在外数年未归，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本该是一家团圆和乐的时候，偏生阿璟又闹出这样一桩事来……”

  靖王握住妻子温热的手，包裹在自己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宽厚掌心里：“短短几月未见，我儿已在朝堂上进退有度，能独当一面了。”

  “……就是手段凌厉了些……到底委屈了叶家那丫头。”

  听到丈夫提及叶舒窈，王妃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夫君，那丫头的身世，终究是块瑕疵，更别提她与宋家二郎那档子事……”

  “我们靖王府若真迎了这样的女子进门，岂不是徒惹笑话？”

  王妃说完，顺势倚靠在丈夫肩头。

  这是只有夫妻独处时才有的放松姿态。

  靖王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仙惠，你我夫妻数十载，我知你一切思量，皆是为阿璟，为王府着想。”

  “但你可知，我刚才看着阿璟跪在那里，说他‘此生再无欢愉’时，心中作何感想？”

  王妃怔了怔，抬眼看他。

  “我竟想起当年，第一次在谢府前院见到你时的情形。”靖王唇角泛起一丝遥远的笑意，“那时你躲在外面偷听我们议事，被我撞见，吓得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行了礼。”

  王妃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旧事，脸颊微热，嗔道：“好端端的，怎又提起那些陈年往事。”

  “就因那一眼，我便知道，此生就是你了。”靖王将妻子揽得更紧些，目光沉静地看进她眼底，仿佛要望回遥远的年少时光，“彼时父皇属意镇北大将军的独女，多次暗示那才是我最好的选择。可我跪在殿前，只回了六个字：‘此生非谢家三女不娶’。”

  “夫君……”王妃心中震动，旧日柔情涌上心头。

  “如今阿璟，恐怕亦是如此心境。”靖王叹息一声，“他一向高傲，不可一世，尤胜我当年。”

  “能让他不惜自曝其短，将一切谋划和盘托出，甚至说出‘此生再无欢愉’这般重话……”

  “唉！仙惠，这份执念，怕不是我们一句‘不合适’便能轻易斩断的了。”

  见妻子神色松动，靖王接着往下说：“你忧心门第，顾虑名声。但仙惠，你想一想，叶家丫头若真成了我靖王府明媒正娶的儿媳妇，那身份便是世子妃。”

  “妄议皇族、是何等罪名，你又不是不知道。届时，外面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会消弭于无形。”

  “再说以阿璟如今的地位与陛下的信任，娶出身高贵、娘家势大的女子对他没什么实际意义，最多也就锦上添花罢了。”

  王妃若有所思，沉吟道：“理虽是这般理，可叶家丫头与宋家二郎那段过往……只要一想起这茬，我这心里便像被什么硌着。”

  “此事追根溯源，何尝不是阿璟种下的因？”靖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若非他当初任性退婚，又怎会平白生出后来这许多枝节？”

  “仙惠，将心比心，若让你嫁你不愿嫁之人，你能否接受？”

  “自然不能！”王妃立刻摇头。

  靖王目光温煦，缓声道：“这便是了，阿璟今日能说出‘她所受之苦皆源于我，应由我弥补’这样的话，足见他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是我的骨肉，我自然是要顺着他的心意，让他开开心心的。”

  “这孩子，文韬武略、朝堂制衡上一点即透，偏在这男女情事上……若他在这上头能有我的半分悟性，你我怕是早就抱上孙子了。”

  最后一句，带着满满的自豪与调侃，却被他说得一本正经。

  王妃绷着的脸再也维持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越说越没个正形！哪有这般往自己脸上贴金的？”

  这一笑一嗔之间，眉宇间拢着的淡淡愁绪，已然消散了大半。

  良久，她幽幽叹了口气：“我就怕阿璟选错路，将来悔之不及。”

  “儿孙自有儿孙福。”靖王收紧手臂，将妻子紧紧圈在怀中，“路是他自己选的，便该他自己去走。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时，给予支持。”

  “罢了……夫君总是比我想得通透，看得长远。”王妃放松身子，柔顺地依偎进丈夫怀中，额头轻抵着他坚实的肩膀。

  窗外月色如水，倾泻一地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