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离开

  叶府正厅，气氛低沉。

  叶侍郎与林氏坐在上首，皆是眉头紧锁，面带忧色。

  连日来的流言蜚语，让整个叶府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叶清晏步履沉重地走入厅内，对着父母恭敬行礼后，并未拐弯抹角，直接切入主题：

  “父亲，母亲，近日外面关于窈窈的传言，愈演愈烈，想必父亲和母亲也听闻了。”

  “唉，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外面都说你妹妹刑克亲人，妨碍家宅。”叶侍郎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为父心里其实也慌得很，就怕咱们家也突然出个什么事！”

  “可不是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林氏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是气恼又是无奈道，“如今连一些平日交好的人家，看我们的眼神都怪怪的。”

  叶清晏面色凝重，接话道：“父亲母亲所言极是，我也正为此担心不已。”

  他这番话，正好说中了叶侍郎与林氏内心最深处的忧虑。

  叶侍郎脸色更加难看，沉声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他自然也想过送走叶舒窈，但具体如何操作，是直接送回老家？还是送去庄子上？却是个难题。

  “流言因妹妹而起，若要家中安稳，消除非议，妹妹……恐怕不宜再长留府中了。”叶清晏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一种为家族分忧的担当。

  他细细观察着父母的脸色，继续道：“父亲、母亲为此劳神费心，忧思不已，儿子全看在眼里。”

  “此事既关乎家族安稳，不如……就全权交给儿子来处理。”

  “儿子定会为妹妹寻一个稳妥的去处，既不让人非议我们叶家苛待非亲生女，也能尽快平息风波，还家中一个清净。”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主动揽下责任，显得极为家族考量。

  叶侍郎与林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

  叶侍郎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也罢……你如今也大了，行事愈发稳重。”

  “此事……便依你之言，由你全权处置吧。务必……妥善安排，莫要再落人口实。”

  “儿子明白。”叶清晏垂首应道，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暗芒。

  回到书房，他独坐在昏黄的光影，许久都不曾动弹。

  烛泪无声堆积，如同他心底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愫，一点点凝结，又一点点破碎。

  也罢。

  既然注定此生无法拥有，倒不如将她送往他再也触及不到的远方。

  就当是……彻底斩断不该有的痴念！

  *

  清晨，细雨如丝，悄无声息地笼罩着四野。

  十里长亭在雨幕中静静伫立，宛如一幅烟雨朦胧的水墨画。

  宋明渊撑着一把青竹伞，立在亭外看着前方，神情中透着焦灼。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锦衣，几乎要与暮色融为一体。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打湿了袍角。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辘辘声，由远及近，在这寂静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最终停到他面前。

  车帘被一只男人的大手掀起，叶清晏率先跃下马车。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宋明渊身上，微微点头。

  随后，转身从车上扶下一个纤瘦的身影。

  叶舒窈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白皙的下巴和娇艳的红唇。

  叶清晏上前一步，对着宋明渊道：“窈窈我就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阿晏，你放心，我定会护窈窈周全。”宋明渊拉住叶舒窈的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叶清晏的目光掠过两人交握的手，最后落在叶舒窈被兜帽遮掩的脸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一去，山高水长，前路未卜。宋明渊，记住你的承诺。若有一日你负了她……”

  “绝不会有那一日！”宋明渊急急打断，眼神灼灼，“我对天发誓，此生定当竭尽全力，护窈窈一世安稳。”

  叶清晏微微颔首，转而看向一直沉默的妹妹。

  四目相对的刹那，叶舒窈轻轻拉下了兜帽。

  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像是含着水光，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明亮。

  “哥哥……”她轻声唤道，声音微颤，“这次多谢你了。”

  这一声悦耳动听的“哥哥”，让叶清晏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将她拉回的冲动。

  “不必言谢。”他强迫自己维持平静，“既已决定，就莫要回头。”

  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递到妹妹手中：“这里面是一些银票和碎银，足够你们路上花销。”

  “另有一封书信，若遇急难，可去信中地址寻人相助。”

  叶舒窈接过锦囊，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冰凉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颤。

  “还是哥哥想得周到。”

  她将锦囊仔细收好。

  雨势渐渐大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宋明渊看了看天色，低声道：“阿晏，我们该走了。”

  叶清晏点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叶舒窈最后看了他一眼，重新戴好兜帽，转身走向马车。

  就在她上车的瞬间，叶清晏突然开口唤道：“窈窈。”

  少女顿住脚步，回头看他。

  叶清晏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保重。”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叶舒窈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被宋明渊扶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彼此的视线。

  车夫轻轻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湿漉漉的官道，向着远方驶去。

  叶清晏怔怔地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

  雨伞不知何时已经倾斜，冰凉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马车在前面转弯，即将消失在视线中。

  就在这时，车帘突然被掀开一角，一只纤细的手伸了出来，朝着他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那一瞬间，叶清晏几乎要冲上前去。

  但他终究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在雨中停留片刻，然后随着马车一同消失在转角处。

  官道上重归寂静，只剩下雨声淅沥。

  *

  半个时辰前，如意院。

  叶舒婉坐在古琴前，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琴弦。

  烦死了，日日练这些，有什么屁用？

  再怎么刻苦，也比不过那些精通音律的闺秀。

  窗外细雨霏霏，更添几分烦闷。

  正当她准备唤人撤了这恼人的琴时，熟悉的声音突然闯进耳中。

  “小姐！小姐！”彩蝶几乎是提着裙摆飞奔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狂喜，“走了！真的走了！”

  叶舒婉指尖一顿，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她缓缓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精光：“说清楚，谁走了？”

  “是听雪院那位！”彩蝶喘着气，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刚走没多久，公子亲自安排的，说是送去蜀中……只带了碧珠一个丫头！”

  叶舒婉猛地站起身，唇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她快步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张开双臂，高兴地转了个圈，罗裙旋成一朵盛开的花。

  “当真？”她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可算是送走了！”

  这时，钱嬷嬷端着茶点进来，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来，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在府里白吃白喝了这些年……如今总算清净了。”

  “嬷嬷说的是。”叶舒婉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这些日子，府里因着她，闹得乌烟瘴气，连累得我都成了京城的笑柄。”

  彩蝶忙凑上前，一边替她捶肩，一边附和：“可不是嘛！小姐您又不是没听见外头怎么说……”

  “要老奴说，这都算轻的。”钱嬷嬷撇撇嘴，眼中满是鄙夷，“一个不知来自哪个犄角旮旯的野种，也配和小姐您平起平坐？也就老爷夫人心善，养了她这么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