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卜卦

  叶舒窈起床后，早早就去了母亲处请安。

  踏入正房，只见林氏神色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正强打精神与一女子说话。

  那女子一身绯红衣裙，料子是上好的锦缎，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

  一张清秀的小脸苍白至极，眼睛有些红肿，眼下有明显的泪痕，整个人看起来柔美娇弱，带着几分新妇应有的紧张。

  这便是她的新嫂嫂，韩家二小姐，韩欣桐。

  新娘子果真换了人。

  “窈窈来了，这是你的新嫂嫂。”林氏见到大女儿，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招手让她近前，“欣桐，这是你妹妹，舒窈。”

  “妹妹。”韩欣桐闻言，欠了欠身，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今早她来敬茶，公婆虽面上不乐意，却也喝了她的茶。

  这让她紧绷的心弦松了不少。

  叶舒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嫂嫂安好。”

  林氏叹了口气，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韩家大小姐，前阵子不幸染了急症，病势来得凶猛，已经送去庄子上隔离静养，也不知道能不能……”

  “唉！你哥哥年纪也不小了，两家婚期已定，请柬也发出去了，为了不耽误他，我们私下商议后，让韩家次女代替长女嫁入咱家……”

  “我们之所以瞒着你哥哥，是怕他知晓后心中难过，继而影响婚仪，谁知他一时竟转不过弯来。”

  叶舒窈虽不是很相信这番说辞，却也没有追问。

  从林氏房中出来，叶府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

  仆从们各司其职，洒扫庭院，修剪花木。

  然而，在平静的表面下，流言四起。

  “昨晚闹得可凶了，公子直接摔门去了书房！”

  “真的假的？这少夫人才进门第一天就……”

  “啧，谁知道呢？说是韩家大小姐病了，换了二小姐来，可我看啊，没那么简单……”

  “这位新少夫人，看着倒是怪可怜的，怯生生的，今早去给夫人敬茶，眼睛都是肿的。”

  “可怜？哼，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高门大户里的弯弯绕绕，多着呢！”

  “嘘！小声点！主人家的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仔细你们的皮！”

  ……

  韩欣桐深知自己在这府中的处境——一个不被夫君接纳，还被婆家视为靠欺骗进门的新妇。

  要想在如此情况下立足，夫君叶清晏那边暂时针插不进了，只能从旁处下手。

  而府中的两位小姑子，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

  韩欣桐命贴身丫鬟取来两个早已备好的锦盒，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先向叶舒窈居住的院落走去。

  叶舒窈正在窗前临帖，听闻通报声，放下笔迎了出去：“嫂嫂。”

  “妹妹快别多礼。昨日……府中之事，想必让妹妹受惊了。嫂嫂心中实在过意不去。”韩欣桐上前虚扶一把，笑容亲切又带着歉意。

  说着，将手中一个紫檀木锦盒递上：“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权当是给妹妹压惊，望妹妹不要嫌弃。”

  叶舒窈接过，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蝶翅薄如蝉翼，以细如胎发的金丝缀以碧玺、珍珠，栩栩如生，光华流转。

  旁边还有一对同款的耳珰，精致非常。

  这样式、这做工，一看就是“玲珑阁”的手笔，价值不菲。

  “谢谢嫂嫂！这簪子真好看，我很喜欢！”

  韩欣桐笑了笑，语气亲切自然：“舒窈妹妹，你大哥他……平日里都有些什么喜好？”

  “我、我初来乍到，许多事情都不知晓，怕不小心惹他不快。”

  她微微垂眸，脸上飞起一抹红晕，带着新妇想要了解夫君却又羞怯的忐忑。

  叶舒窈心中明了，这才是她这个嫂嫂今日来访的真正目的。

  她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大哥他……喜静。闲暇时多在书房，或是练字，或是看书。尤爱柳大家的书法，时常临摹。”

  “也爱饮茶，偏好清雅的云雾……偶尔会去城西的马扬跑马……”

  叶舒窈说的这些都是叶清晏明面上的喜好，府里稍微留心些的下人都知道，算不得什么秘密。

  她无意掺和兄长与新嫂之间的事情，但既然对方问了，也没必要刻意隐瞒这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韩欣桐听得极为认真，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多谢妹妹告知。”

  她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有了方向，总比盲目试探要好。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韩欣桐起身告辞。

  她走后不久，碧珠也出去了。

  一刻钟后，碧珠从外面回来，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平：“奴婢方才看到，少夫人从咱们这儿离开后，转头就去了如意院……”

  “您猜奴婢打听到了什么？她送给二小姐的是一套红宝石点翠头面……那才是真正费了心思的好东西呢。”

  “虽说少夫人给您的见面礼也是极好的，可无论是价值还是用心程度，却与送给二小姐的没法比。”

  “原该如此的。”叶舒窈面色平静，继续临她的帖，笔下簪花小楷工整清秀，“叶舒婉才是嫂嫂正儿八经的小姑子，自然更看重几分。”

  碧珠瘪了瘪嘴，她当然知道啦，也没奢求其他。

  可私下里怎么都行，大面上总得过得去吧！

  *

  另一边，宋府的马车缓缓驶向西市。

  车内，宋夫人端坐着，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的佛珠。

  今日她特意带着贴身丫鬟前往最有名的“云锦阁”挑选新到的杭缎做衣裳。

  “夫人，到了。”丫鬟轻声提醒，小心地打起车帘。

  恰在此时，一位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缓步走到马车前：“福生无量天尊。施主慈悲，可否施舍些斋饭，结个善缘？”

  宋夫人正扶着丫鬟的手下车，听见这话，抬眼望去。

  但见这道人虽衣衫简朴，但眼神澄澈如镜，步履轻盈超逸，颇有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

  宋夫人常年礼佛，虽不通道家，可见着这般仙风道骨的人物，心下也不由生出几分敬意。

  她没有犹豫，旋即示意贴身丫鬟：“将车上那包桂花糕取来。”

  丫鬟应声捧来一个油纸包，里头装着几块精致的点心。

  宋夫人温声道：“道长若不嫌弃，请用些粗浅茶点。”

  那道人接过点心，并未急着离去，而是又行一礼。

  他目光在宋夫人面上停留片刻，微微蹙眉，沉吟道：“多谢施主慷慨。贫道蒙施主一饭之恩，无以为报，观施主面相，家宅近期似有喜事临门，然则……”

  他话语一顿，不免引得宋夫人主动追问：“然则什么？道长但说无妨。”

  道人捻须，神色略显凝重：“然则这喜气之中，隐隐缠绕着一丝难以化解的煞气，与贵府运势息息相关。”

  “若施主不介意，贫道或可为您卜上一卦，以窥天机，也算偿还这份善缘。”

  宋夫人本就迷信这些，见他说得玄乎，又牵扯到阖府运势，心中顿时一紧，连忙道：“有劳道长了。”

  道人见状，当即取出三枚磨得光滑的古旧铜钱，就在云锦阁的店铺门口，让宋夫人心中默念所求之事，连掷六次。

  他则在一旁闭目推算，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道士睁开明亮的双眼，看着地上显示的卦象，眉头锁得更紧，长长叹了口气。

  “如何？”宋夫人心中莫名一紧，神色着急地问道。

  “施主，此卦……乃是‘水火未济’之象，变爻又显凶兆。”道人指着卦象，语气沉缓，“卦象明晰指出……贵府即将缔结的这门姻亲，方位属木，然其性带阴煞，与贵府祖荫福德相克。”

  “此乃大凶之兆！若强行结合，轻则妨碍府上子孙官运，使其仕途坎坷，难有寸进。”

  “重则……恐会累及家族整体气运，招致难以预料的灾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