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李代桃僵
作者:非非
庭院里残留的喜庆气息已经被夜风吹散。
正厅内,烛火通明。
叶侍郎端坐主位,面色沉郁如夜色。
林氏坐在他身侧,手指不停地绞着帕子,目光在儿子与新娘子之间游移。
“亲家公。”叶侍郎咳了一声,终于开口,声音压抑着怒气,“今夜之事,还请给叶某一个交代。”
韩秉廉此刻全然没有了平日的威严,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世兄,事出突然,实非我们所愿。”
“实在是长女突染恶疾……万般无奈,才不得不让次女出嫁,以全两家之好。”
“此举虽有失妥当,然我韩家绝无轻慢之意。”
“次女才情品貌,绝不输其姐,嫁与你家清晏,也不算辱没他。”
“是啊,我们也是实在没法子了。”韩夫人眼圈泛红,频频用绢帕按压眼角,“婚期已定,宾客皆请,若临时悔婚变卦,你我两家的脸面往哪里搁,以后不知还要传出多少闲言碎语?”
“……欣桐这孩子也是知书达理的,定会好好侍奉公婆,相夫教子……”
看着昔日矜持高傲的韩夫人如此低姿态,林氏不由得看向丈夫。
叶侍郎抬起眼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好一个‘绝非有意轻慢’!好一个‘不算辱没’!”
“我叶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是恪守礼法的书香门第!”
“如今,你们竟将婚姻大事视若儿戏,李代桃僵,瞒天过海!”
“这便是你韩家的礼数?你们这是在欺我叶家无人吗?”
叶侍郎说完,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盏盖震得跳起。
林氏被丈夫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一直沉默不语,身着大红喜服的叶清晏,这时猛地抬起头:“韩伯父,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叶家三媒六聘,求娶的是贵府长女韩欣芫!如今拜堂成亲的却换了人!”
“此等李代桃僵之事,将我叶家置于何地?又将……又将令嫒置于何地?”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扫过一直低垂着头,站在韩夫人身后的女子。
“若真是长女染病,为何不早日言明?我叶家也非不通情理之人。”
“何须等到拜堂礼成,掀盖头时,才让我发觉新娘并非我所聘之人?这……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韩秉廉的脸色在叶清晏的质问下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他何尝不知此举荒唐?
可他能怎么办?
就在半月前,一个平常的夜晚,长女与那个寄居在家的远房表亲,卷了细软私奔了。
当他带着家丁将狼狈的两人抓回时,长女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言明自己已非完璧之身,求他这个父亲成全。
想他韩秉廉好歹也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一生致力于整肃朝纲,维护风化,结果自己的后宅却出了这等伤风败俗、玷辱门楣的丑事!
若传扬出去,他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
有何颜面面对同僚与帝王?
一个连自家女儿都管教不好的人,还有何资格监察百官?
韩家几代人的清誉,都将毁于一旦,长女更是死路一条。
而叶家这边,婚期已定,请柬已发,已是箭在弦上。
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压下那桩丑事,用次女顶替。
这是他能想到的、保全两家体面的唯一法子。
叶清晏一双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燃烧着愤怒的情绪:“父亲,母亲!这门亲事,儿子绝不认同!”
“阿晏!”林氏低喝一声,意在制止儿子过于激烈的言辞。
韩秉廉没脸再坐下去,干脆站起身,破罐破摔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花轿你们叶家接了,堂也拜了,天地也拜了,满堂宾客都见证我韩家的女儿嫁进了你叶家的大门!”
“如今人就在这里。”他回手指了指瑟瑟发抖的次女,“她既已过了门,便是你们叶家妇!是留是休,是生是死,都由你们叶家处置!我韩秉廉绝无二话!”
说着,一把拉起还在啜泣的夫人:“我们走!”
话落,竟真的不再看叶家众人一眼,拉着脚步踉跄的夫人,大步流星地向厅外走去。
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叶侍郎望着韩家夫妇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胸口堵着一团浊气,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一生为官谨慎,爱惜名声,何曾遇到过如此棘手的局面?
林氏看着一脸决然的儿子,看着手足无措的新娘子,已是六神无主。
“父亲,母亲,即便韩家如此,孩儿也不能接受。”叶清晏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以后,我就去书房睡。”
他知道,父亲为了仕途,为了面子,为了名誉,很可能最终会选择隐忍,将错就错。
可他绝不接受这个被强行塞给他的“妻子”。
叶清晏说完,对着父母深深一揖,不再看新娘一眼,提步离去。
叶府门外,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辘辘而行。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格外清晰,仿佛碾在人的心坎上。
车厢内,方才在叶府强撑着的没哭的韩夫人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下,浸湿了手中的绢帕。
她抓住韩秉廉的衣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惊慌:“老爷,这可如何是好?”
“阿桐……阿桐她还在里面!叶家若是将气撒在她身上,她一个弱女子,可怎么受得住啊!”
原以为,这桩李代桃僵之计虽不光彩,但总能遮掩过去。
长女欣芫与次女欣桐,都是韩家待字闺中的小姐,品貌才情无甚差异。
对于叶家而言,娶哪个女儿不是娶?
总归是达成了联姻,巩固了两家的关系。
韩夫人甚至觉得,次女性情柔顺乖巧,或许比简单直接的长女更能适应叶家的生活。
可她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一点。
女婿的心。
“我……我真是万万没想到。”韩夫人哽咽着,“那叶家公子,不过与阿芫在相看时见过一面,统共没说上几句话,怎么就……怎么就看对了眼。”
“以前也没见他对长女有多上心,怎么在新婚夜发现新娘换人后,就非长女不可了,反应竟那般激烈决绝?”
韩秉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头紧锁。
车厢内昏暗的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听着夫人的啜泣和言语,他心中也是一片烦躁郁结。
他同样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原以为,叶家即便心中不悦,为了大局,也只会吃下这个哑巴亏,将错就错。
毕竟,退婚或者闹开,对两家的名声绝无好处。
何况,一个女儿换另一个女儿,在他看来,本质并未改变,叶家并无实际损失。
谁知这个女婿会如此认死理,这打乱了他的全盘算计。
“够了!”韩秉廉猛地睁开眼,低喝一声,打断夫人的哭泣,“事已至此,哭有何用?”
他压下心头的纷乱,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算计:“阿桐既然已经拜了堂,就是他叶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叶家难道还敢休了她不成?若真如此,他叶家就不怕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不怕旁人议论他们苛待新妇,逼死我韩秉廉的女儿?”
“叶侍郎那个老狐狸,比我们更看重颜面和仕途。他此刻有怒气,不过是觉得被我摆了一道,面子上下不来。”
“等他冷静下来,自然会权衡利弊。为了两家的名声,也不会做出什么蠢事。”
韩秉廉显然比夫人要乐观一些。
“可是阿桐……”韩夫人依旧忧心忡忡,她心疼的是小女儿在新家的处境,“叶家人若是给她脸色看,她、她可怎么熬啊?”
韩秉廉眉头紧锁,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阿桐既然嫁过去了,就是叶家的人。是福是祸,都是她的命,总要她自己担着。”
“说起来,这桩祸事源头在你!平日里你是怎么管教女儿的?竟让阿芫被个寄住在家的穷小子迷了心窍,做出那等不知廉耻的丑事!”
一提起此事,韩夫人就觉得心里窝火,她自然也知道丈夫和自己一样。
这个时候,她不会傻傻去触霉头,便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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